第二百章墟底回响，古塔新生
石室之中硝烟渐渐散尽。
四处散落的碎石碎片安静铺在地面，石室穹顶的缝隙还在簌簌落下少许尘土。那名被藤蔓捆缚在地的死士瘫倒石板之上，浑身染血，胸膛起伏，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
方才一战，辛静境界并未凭空拔升，依旧固守筑基中期。
可肉身、神魂、根基已经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芝灵带来的是生命本源的重塑，并非强行堆砌修为境界，万丈高楼起于厚土，他的道基，在这一场共生融合之中，被夯实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苏苼走上前来，手中短刃微光一闪。
灵力精准点破这名死士周身数处修为经脉要穴。
几声闷哼痛呼自俘虏口中发出，原本萦绕在他躯体之上的灵气气息如同潮水一般急速退散，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被尽数废除。从此以后，他再难踏上修行之路。
“记住今日，”辛静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贪求不属于自己的机缘，恃强劫掠，终要付出代价。”
他话音落下，藤蔓松缓几分，不再死死勒紧骨肉，只留浅浅束缚锁住行动。
云策上前，提起这名修为尽废的俘虏。
“我把此人丢到古墟外围，扔在遗迹入口附近，让他自行离开。”
“小心外面还会不会有其余搜宝人马，务必谨慎。”艾霜低声叮嘱。
“我晓得。”
云策简单调息片刻，压下胸口翻腾的内伤，提起昏迷大半的死士，转身踏出石室，向着古墟外沿快步走去。
石室之内，余下艾霜与苏苼留守。
石室角落炭火依旧微弱明灭，药鼎余温尚存，药汤的淡淡寒凉药香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辛静盘坐于干草堆之上，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神向内观照己身。
肉身之内，旧伤尽数消弭。
曾经断裂刺痛的肋骨，此刻安稳相接，骨茬被草木生机一点点弥合，骨壁变得比从前更为坚实厚重。脏腑之内，原先震荡撕裂留下的暗伤痕迹，已经被芝灵的生命本源抚平，经脉拓宽延展，血肉肌理充盈饱满。
皮肤表层那些乌黑淤毒已经全部褪去，肌肤温润，皮下有幽蓝微光若隐若现，那是芝灵草木本源潜藏在血肉之中流转。
一呼一吸之间，两股力量并行流转。
一股，是万寂塔赋予的寂道之力，灰蒙淡然，主静、主敛、主消弭纷争，归于沉寂。
另一股，是寒魄凝芝带来的草木生机，幽蓝温润，主生、主蓄、主滋养生机，化育万物。
寂灭为根，生机为用。
一敛一长，一寂一生，两股力量循环流转，顺着周身大周天经脉缓缓循环往复，流转不息。
心念微动，指尖便有幽蓝嫩芽破土而出，藤蔓可缠可绕，可柔可韧；心念再转，一切锋芒尽数收敛，气息归于平淡，看上去就如同一名普通的筑基修士，看不出半分异象。
他的神魂沉入丹田识海。
那一方幽邃沉静的静潭，潭水澄澈幽深，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是芝灵本源浸染之后带来的变化。
万寂塔悬浮在潭水中央。
经历芝灵生机本源滋养，古塔的变化肉眼可见。
此前一路逃亡持续耗损，塔身大片纹路晦暗无光，很多地方黯淡蒙尘。此刻无数道灰濛濛古老的纹路重新一点点被点亮，一层温润的微光流转塔身，古塔不再是之前那般暗淡残破的模样。
古塔不再仅仅只有死寂枯寂的冰冷气质，塔身外壁，隐隐生出许多淡淡的草木纹路刻痕，灰蒙古朴石纹之间，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藤蔓草木一般的浅淡印记。
寂道古塔，自此染上了生生不息的草木道韵。
塔身缝隙夹缝之间，一团幽幽蓝蓝的柔光静静栖居，正是芝灵的灵智本体。它不再惶恐惊惧，安安稳稳寄居在此处，如同找到了安稳的归处，灵识安安静静，与古塔、与辛静神魂彼此呼应，心念互通。
辛静的意念轻轻探向塔底基座。
小石人依旧静静趴伏在万寂塔基座之下。
千百年沉睡的石质小人，满身风化斑驳痕迹。
此刻，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幽蓝荧光，自芝灵本源溢散出来，缓缓流淌，一丝丝渗入小石人布满风化裂纹的石躯缝隙之中。
小石人本就是上古寂道遗存的造物，由寂道石髓雕琢而成，和万寂塔同出一源。
芝灵草木生机，恰好可以滋养它风化受损的石质躯体。
小石人原本死寂黯淡的石质眼窝，此刻，极微弱极微弱的一点淡青色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它依旧没有苏醒，可那一点微光闪动，预示着沉睡的石傀儡，已经得到滋养，距离苏醒，已经不再遥遥无期。
“它还在睡。”
心底，芝灵轻柔的意念轻轻响起。
【它躯体损伤太重，裂纹遍布全身。我的生机只能一点点浸润修补，急不得，需要漫长时间慢慢温养。】
辛静心底轻轻应了一声。
他能感知到小石人内部，无数细密的裂纹遍布石骨，损伤深重，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彻底修复。如今有芝灵生机源源不断温养，至少，已经有了苏醒的希望。
万寂塔轻轻缓缓旋转，灰蒙与幽蓝两种光晕一圈圈荡漾开，拂过整片静潭。
就在辛静沉浸内视，体察自身蜕变的时刻。
自古墟极深、极远的地底深处。
一道古老、苍茫、渺远，仿佛跨越千百年岁月的呼唤，悠悠荡荡，顺着地脉寒冰裂隙，穿透层层岩层冻土，遥遥传到这片石室。
那不是言语，没有具体的字句，是一种纯粹意念层面的感应召唤。
浑厚、苍凉、厚重，带着上古岁月独有的厚重气息，仿佛来自万古之前，埋藏在冰墟大地的最深处。
这一股召唤，越过残垣断壁，穿过冰封湖面，穿过层层石室密道，不受山石土层阻隔，径直落在辛静的神魂识海之中。
只有身负万寂塔的他，能够清晰接收到这一缕感应。
艾霜同样修为不弱，就坐在身侧，却对此毫无感知，完全听不到这一缕来自墟底的回响。
召唤并不暴戾，没有胁迫，没有强拉硬拽。
更像是一声轻轻的呼唤，在遥遥的地底深处，无声的叩问。
——持万寂古塔之人，来此处。
声音缥缈恍惚，似幻似真，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在识海深处悠悠回荡。
辛静心神微微一震。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子之中，灰蒙寂意与幽蓝光华一闪而过，迅速敛去，眼底只剩下几分沉吟。
“怎么了？”艾霜见他神色变化，连忙开口询问。
“古墟的地底深处，有东西在呼唤我。”辛静眉头微蹙，语气慎重，“不是幻觉，是真实传来的感应，来自这片遗迹最底下。”
“古墟最深处？”艾霜神色一凝，“是冰封深渊那一片区域。那里是整个冰渊古墟的核心禁地，上古之时危机重重，地脉紊乱，机关禁制无数，就算是当年古墟鼎盛时期，也极少有人可以踏足最深处。”
苏苼面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会不会是圈套？专门引诱我们踏入险境。”
“不好分辨。”辛静轻轻摇头，缓缓站起身来。
蜕变洗练之后的身躯，身姿挺拔，骨骼关节流转着淡淡的生机微光。刚刚修复完全的身体还有些许生涩，但是行动已经再无大碍。
“那一道召唤没有杀意，没有杀机，只是一个召唤。”
他能够分得清，恶意的算计引诱，和这种古老残存的呼唤之间的区别。那一缕来自墟底的意念，不带杀机，只是遥远的呼唤。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心中难以平静。
古墟之外，五大宗的威胁还悬在头顶。
五大宗与青云宗谈判僵持，边境陈兵对峙，战火一触即发，外部的危机一刻都没有消散。
可这片上古遗迹的地底深处，又向他敞开了一道未知的大门。
一边是宗门家国的危机重担，一边是上古遗迹深埋地下的隐秘传承。
进退两难的抉择，又一次摆在面前。
不多时，石室门外传来脚步声，云策从外面折返回来。
他推门走入石室，身上沾染不少野外寒气。
“俘虏已经扔在古墟入口，扔到外面山林边缘，任由他自生自灭，没有撞见其余敌人。”云策喘了一口气，随即注意到辛静周身气质的变化，不由得顿了顿，“你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辛静轻轻颔首。
随即，他把方才心底接收到墟底召唤的事情，缓缓道出。
石室之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炭火噼啪轻响，药鼎的热气袅袅升腾。
残墟石室之中，四人相对，沉默无言。
前路摆在眼前，是守在此处安稳休养，静待外界局势变化；还是循着古老召唤，踏入古墟最凶险的冰封深渊，去探寻那埋藏千百年的上古秘密。
古墟深处，那道苍茫遥远的呼唤，依旧还在识海深处，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