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息，韩七从塌陷的坡后走了出来。
第一步，右脚还能落稳。第二步，他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第三步，肩后的衣料忽然裂开，七道细口同时往外沁血。
他低头看着右手里那截刀柄，想握紧，五指却没听使唤。
“左手！”林凡把绳头往下送。
韩七勉强抓住麻绳。林凡往后拖，小石抱住林凡的腰，一点点把韩七拉上石沿。韩七刚跨过来，伤腿便一软，整个人重新往坡下滑。小石扑过去抱住他，林凡将绳往石根后压死，背脊抵着石头坠住。
石柱旁的弟子腾出一只手，抓住韩七后领，把他拖进灰光里。对岸又有枪芒掠来，那人立刻回身按柱，灰光在河坡上拱起一层，撞散了枪头的青焰。
林凡跪在韩七身边，两指压上颈侧。人还醒着，颈间也有跳动。他刚松了一口气，韩七肩后的血又浸透了一层衣料。
伤棚里递来一包止血灰。小石拆开纸封，照棚中人的喊声，将药粉压在肩后的血口上，避开右臂撕裂的地方。余下小半包被林凡重新折好，收进衣襟。
“别动他右手。”守石弟子道，“接骨的马上来。”
那截刀柄仍夹在韩七掌心。小石想替他取下，被他左手挡住了。
林凡看着垂下的右腕：“为了拉我上来，刀没了，手也……”
“别算我还人情。”韩七喘着气，“我看不惯高一境的人隔着阵，拿下面的人试刀。”
“可你这把刀……”
“是我自己要拔的。你别往自己头上揽。”
林凡低下头，把韩七肩后沾着药粉的衣料重新压住。韩七疼得肩膀一抖，没再说话。
小石取下绕石的麻绳，还给推车过来的伤棚弟子。临时招募牌仍插在凹槽里，裂口旁的红纹没有熄。守石弟子叫林凡把手放上去，再送一缕灵力。
牌中原先留下的气息与掌下相合，石根灰光才稳稳拢住他。
“气息对得上。同来的伤者先在棚里救急，别拿这牌到处领人。”弟子把牌拔出递还，“往北出了伤棚，还是青泥的路。去山门得绕过旧关。”
林凡看了一眼河坡，灰光正挡住又一缕探来的黑水。出了石柱与伤棚围起的这一小片地方，就没有那层遮挡了。他把裂牌收进怀里，没急着带韩七走。
林凡望着东边的芦苇。药沟里的火已经看不见了，他扶着石头站高些，仍看不到人。
“刚才往药沟去的女修，你们有人看见吗？”
弟子摇头：“只见两道灰线跟了进去。那边没有我们的人。”
林凡摸出苏算盘借的传讯珠，将药沟方位和洛青萤被追的情形低声说进去。珠面亮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传回一句：“先到榆树。我找走药沟的问，别再往河里去。”
林凡把珠收回贴身袋。韩七一直看着他，等他转过身，才指了指伤棚的车。
车上已有一名绑着腿的伤员。推车人扬声喊：“北岸石桥！接骨师坐这趟车，到了修刀铺门前落！”
韩七道：“扶我过去。”
车边的接骨师摸了摸他的腕骨，先用夹板托住，从肘下兜上一条布带。韩七疼得咬住牙，等那人系好，才问还能不能握刀。
“先把骨和脉接上。多久能握，到了再看。”
林凡跟到车边：“等你手好了，我去找你。”
“先管你自己的脉。”
韩七用左手拿起断柄，往他怀里推。缠柄的布已被血浸透，柄尾碰到林凡胸前盘匣，他又往旁边挪了挪。
“先替我收着。别拿去抵药钱。”
“这是你的刀，我知道。”
韩七扣着柄尾的手停了一下，才松开。林凡将断柄裹进干布，放到行囊里。
“别回头。”韩七道。
伤车向石桥方向去了。小石跟着推过一段上坡，直到接骨师接过车把，才跑回来。林凡仍看着车轮，等小石伸手扶他，才转向北面的路。
伤棚的灰光渐渐落在身后。出了这片河堤，赵家与黑水的追索便又能伸过来；两人沿堤背快走，遇到下坡，林凡伤膝一弯，只得扶住小石肩头缓一口气。
走出百余步，前面的旧关露了出来。
关墙一端贴山，另一端接水，青泥坊留下的门楼上又挂了赵家巡查牌，门脚则嵌着黑水坊的验水石。通往真正魔门山界的路还在关后。
罗麻子带着八名坊役守在门下，缺角执事印挂在腰间。他看见林凡，手里的短棍先停了一下。
上游大道传来马蹄声。赵家有骑手绕过石桥追来，门边任务牌随之闪出缉拿的红字。
周小石低声道：“他会卖我们。赏金比他一年油水都多。”
罗麻子听见了：“胡说。两年往上。”
“那更会卖。”
“牌拿来。”
林凡递上招募牌，抬起右腕。伤口旁的黑水封纹尚未退下，淡黑水气碰到验水石，石边立即凝出一圈细波。
“赵家要人，黑水的人也在后头。”林凡道，“你准备交给哪一家？”
罗麻子低头看了一眼水石，又看那块仍亮着候选红纹的牌。他没有伸手碰盘匣，只用短棍拦住想来搜身的坊役。
“我放你，赵家找我；我扣你，黑水也来找我。”
“他们还没追到门口。”
罗麻子瞥了他一眼：“你倒会替我省事。”
门侧挂着五十枚碎灵的缉拿赏牌，亮得扎眼。他多看了两息，拇指反复摩挲执事印缺掉的那一角，最终把赏牌拨得背朝自己。
“候选牌先验。”
他将临牌按在门侧石槽，红纹接上关内北路的小阵灯。第二块赵家验石却立即亮起“发现林凡”，两名坊役同时横过长杆。
罗麻子把缺角印压在门枢上，长杆前升起一道窄窄的水墙，将两名坊役隔在门侧。
“这扇门还归我开。”
昨夜刚编进赵家巡查队的坊役不肯退：“新口令说要扣人。”
罗麻子朝他身后看去。领青泥坊饷的同伴也站着没动，手里攥着门闩，显然谁都不想先放。
关坡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罗麻子把临牌还给林凡，短棍往门闩上一敲。
“你们两个，先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