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灵石的秋收贡赋,禾丰粮行第一口只肯出八十。
天刚亮,粮行前堂的门板才卸下一半。掌柜周延岁蹲在门槛内看名册,脚边摆着三只浅碟,分别装去年的早稻、晚稻和今年刚收的麦。沈砚每翻过一页,他便从碟里拈一粒米,在指间捻碎。
三十六份愿契写的都是固定品级和固定斗数,合计四百担稻谷。旧账按近三年中价折作二百灵石;秋后米价涨跌,粮户仍只交契上那些粮。
“东坡田裂了,石湾水口昨日才补。”周延岁把碎米吹开,“二百写在纸上,秋后能收多少,山神也不敢保。我出八十,今日付。”
韩小满熬了一夜才把三十六户的愿契、田亩册和历年减免抄齐,听见这句,眼下的青色都带了火:“四百担粮,只给八十?”
“我若真能收足二百,先交车脚、仓耗、验粮钱。若只收八十,今日这八十便是我替青岫庙填的。”
“那你还做?”
“所以我先看。”
周延岁没有因青岫庙急用钱便少问一项。他先核三十六户是否存在,再核田是不是那些人的,最后核愿契里的贡赋有没有被人收过、押过、免过。名册上任何一项不真,禾丰都可能在秋后拿着纸找不到粮。
沈砚问:“八十的条件?”
周延岁从柜下取出一份契纸:“今年秋后,禾丰直接向这三十六户收取契上四百担粮。按交割日粮价折算,少收一块,青岫庙补一块。”
“旱灾也补?”
“补。”
“水灾?”
“也补。”
“粮户按原愿契取得灾年减免呢?”
“那是你们神庙给的减免,不能减我的钱。”
沈砚把契纸推回去:“所有短缺都由青岫庙补,你便没有买走风险。八十只是垫款,四百担粮仍由我们兜底。”
周延岁抬眼:“我今日拿真灵石,为什么要替你担天上的雨?”
“因为折价里已经有雨。”
“八十不够买?”
“那就不要买。”
门外拴着两辆禾丰粮车,车轴新上过油。后院仓门开着,几个伙计正在把陈粮移到高架上,给秋粮腾地方。周延岁有仓、有车、有验粮人,也常年从这几村收粮。相同一批秋收贡赋,在他手里比在法器商或铜号手里值钱。
他也因此比别人更清楚会坏在哪里。
周延岁没有继续争,先带人去验。
韩小满昨夜已经请三村村老把粮户召到各村晒谷场。队伍下山后分成三组,每组各有一名村老、一名粮行伙计和一名青岫庙核账人。姓名、田界、固定斗数和旧减免四项都合,便在名册上盖青印;有一项不合,挂红签,送顾见微复核。
顾见微带着书记和登记匣在三处之间巡行。虞青枝昨夜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仍跟着沈砚去东坡。青岫庙要转让的不是自家库里一只旧盘,而是三十六户秋后本该交给神庙的粮。那些人是否知道收粮的手会换,她要亲自问。
各组还带着一张附条件的通知。粮户先确认自己已经知道可能更换收粮人;只有禾丰最终付款、天衡院完成登记,通知才生效。交易若没成,那张纸自行作废。
第一户就是陈茂。
他在田埂边见到一群人,先看虞青枝,再看周延岁,最后把目光落到沈砚手中的名册上。
“庙里把我的田卖了?”
“田不卖。”沈砚道,“只把你秋后原本应交的一份粮转给禾丰。”
“那我交给谁?”
“若契成,只交禾丰。禾丰收讫后,你在青岫庙这一笔也同时结清。”
陈茂问:“他们收完,庙里再说没收到呢?”
韩小满把三联收讫契递给他看。三联叠在一起盖骑缝印,交粮时当面撕开,粮户留一联,另两联分别入粮行和庙账。印纹和撕口有一处对不上,谁也不能说那是同一笔。
“这东西以前没有。”陈茂说。
“以前也没把你们的贡赋卖给别人。”韩小满道。
陈茂蹲下去,从田里拔出一株秧。根边的泥仍是干的。
“若今年没粮呢?”
周延岁道:“愿契写多少,就交多少。”
虞青枝接过陈茂手里的秧,指向愿契末页:“东坡连续十五日无有效降水,或县水尺低于三寸,贡赋按受灾田亩减免。这个条款仍在。”
周延岁皱眉:“水尺由谁量?”
“城隍司、神庙和村老各留一尺,三尺取中。”
“山神可以改水。”
“所以不用我一人量。”
周延岁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验粮册上。
第二户的田界与名册相合,户主却换了人。旧契写的是刘顺,来按印的是他女儿刘禾。刘顺正月病故,田由女儿承继,庙里的贡赋册尚未来得及改。
周延岁当即把这一户划去:“债务人不符。”
韩小满道:“田没换,愿契随田。”
“我秋后若找刘禾收粮,她可以说自己没签。”
刘禾站在屋檐下,手上还沾着灶灰:“我认这份田,也认秋后的粮。只要灾年减免还算。”
顾见微的书记取出一张承继确认。刘禾重新按印,虞青枝确认田界,周延岁再签收。原来的权利没有凭一句“大家都知道”自动续下去,三个人把它重新写清。
到第五户时,周延岁找出了第一张不能直接盖青印的红签。
名册写南坡旱田五亩,户主赵老栓却说其中两亩去年已经抵给百珍号,贡赋随地一并由买地人承担。庙里旧册只改了田主,没改愿契分摊。
韩小满回头看沈砚:“这一笔不能卖。”
“先移出这二百。”
这四灵石应收没有转给百珍号,只是该向谁收尚未补正。顾见微把它退回剩余四百二十的待核栏,旁注“付款人变更”。韩小满另找出同村一户候补桑田,带周延岁和书记核过田界、愿契与旧押印,再由粮户签下附条件通知,才把四灵石补进转让清单。
二百总额未变,旧总账六百二十也没有少。只是四灵石从可出售栏退回了待核栏。
周延岁道:“昨夜你还说这二百可以单独转。”
“昨夜只说没找到第二次转让记录。”沈砚道,“没有记录,不等于已经核清。”
“若问不出来呢?”
“愿契虚假、交割时未披露的实质权属瑕疵、已经收过或卖过,由青岫庙退回对应受让价。天灾、依法减免和粮户秋后无力交付,由禾丰承担。”
“无力交付也归我?”
“你取得直接收取权,也取得一般收款风险。”
“青岫庙现在只有三十六灵石,拿什么回购?”
这是这笔交易最薄的地方。破产人的承诺,纸再厚也不能自动变硬。
沈砚没有拿新的空话补它:“每户应收按账面折值的六成分摊成交价。若触发退回,只返这六成,加天衡院事先认可的外部核验费,再扣禾丰已经收回的粮。三十六户合计责任不得超过一百二十与获准费用。”
“顺位呢?”
顾见微翻开止封条款:“止封期间经批准处分资产,由虚假陈述产生的返还,登记为管理交易责任。它排在旧普通债权和关联债权之前,不动百珍号已有抵押顺位,也不压过必要劳务与公共义务。”
她让书记另开一页,写明责任上限、逐户编号和资金用途。
“今日通知已知债权人。第三日复听时可以异议。除非查出欺诈,已经完成的转让不倒回去;若这笔处分没有保全必要,责任记在批准人与受托人身上。”
周延岁看完那一页:“禾丰自己的验粮、通知和一般催收呢?”
“你自己出。”顾见微道,“不得保收益,不得保灾害,也不得把自己的经营成本装进回购。”
周延岁问:“若青岫庙故意多给灾年减免?”
虞青枝道:“只按原愿契的水尺、受灾田亩和三方记录。新减免不追溯给禾丰,除非你同意。”
“百姓求到庙门,你还能不改?”
“我可以改。”虞青枝说,“改了由青岫庙承担新增部分,但必须公开记账,不能叫旧契替我撒谎。”
沈砚把这一条补进契纸,虞青枝在水尺记录旁加盖神印。
三组在巳时前回到东坡晒谷场,三十六份附条件通知一份不少。
周延岁的验粮册上留下七处红记:一处田主承继,两处田界变动,三处灾年条款需要补水尺编号,另有一处贡赋交付日写成了秋祭前,村册却写霜降后。每一处都重新按了印。
二百灵石没有因为核验变多。它只是比清晨那册纸更接近一笔能收回来的粮。
周延岁回到粮行,把八十改成一百。
韩小满道:“你看了一上午,反而该少收风险钱。”
“看清的是假账风险。”周延岁说,“旱还在。”
沈砚把禾丰近三年从三村收粮的旧单摊开。按各年粮价折算,同样四百担的愿契,扣除合法减免后,三年实际收回分别值一百八十四、一百五十一和一百七十六。禾丰走一遍三村的车脚、验粮和入仓,最多十二灵石。
青岫庙自己收贡赋,要临时雇车、借仓、请人验粮;禾丰原本就有这套人手。名册中的三十六户,有二十九户过去三年都向禾丰卖过余粮。
“你不是从陌生人手里收。”沈砚道,“车也不用为这二百单独跑。灾年有减免,丰年你能收足;一般收款你比神庙便宜。”
周延岁道:“所以?”
“近三年最差也收回一百五十一,十二的路费你本来就在花。”沈砚道,“一百二十。今日全付。禾丰取得四百担粮的直接收取权,原有减免不变。粮价、天气、收成和粮户信用由禾丰承担;青岫庙只按方才写明的六成受让价承担真实性与权属责任。”
“一百一十。”
“那便不卖。”
“你昨晚刚流了一次拍。”
“所以我知道不卖也要付代价。”
周延岁把算盘拨了两遍。若今年只重演近三年的最差收成,扣掉十二灵石经营成本,一百二十的价只给他留下十九;旱情继续恶化,十九也未必留得住。若秋粮涨价或收足,他赚得更多。
后院有人推开粮仓高窗,晨光落在空出来的木架上。禾丰也需要在秋前锁住一批确定来源的粮。
“一百二十。”他说,“三十六份通知全部登记后付款。少一户,便按那户账面折值的六成,从价款里扣。”
“附条件通知已经齐了。”沈砚道,“登记生效时,韩小满再逐份核对一次。”
“她代表谁?”
“替粮户核对不重复交付,也代表青岫庙销账。”
韩小满原本正盯着那一百二十,听见自己被写进契纸,先看沈砚,再看虞青枝。
虞青枝道:“你比我们都认得人。”
韩小满拿起笔,在“通知见证”后按下指印。
三十六份通知依次盖上登记印,“附条件”三个字仍留在纸上。午前,最后一块灵石装进禾丰的运粮小箱,顾见微的书记落下止封签,那三个字才一同褪去。青岫庙秋收贡赋应收从六百二十划到四百二十。
庙里原有三十六灵石仍在旧封匣,新款一百二十单独受监管,可见现金合计一百五十六。钱多了一百二十,秋天少了二百,账面损失八十。没有任何一页账因此凭空变厚。
箱子刚抬进青岫庙议事堂,罗百川便把百珍号的到期契放在左边。
裴照夜把护山营欠薪册放在右边。三十名退营卒中,有十二人尚未走远;若午时前见到钱,或许还能追回。
虞青枝将镇水钟的抵押清单放在中间。
“先还百珍号。”她说,“昨夜已经让债权人空等一次。”
一百二十灵石还封在箱里,三本账已经压住了箱子的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