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三天傍晚彻底停了。
云层从西边裂开一道窄缝，露出一线澄澈的深蓝色天光，像一面被掀开一角的幕布。日光从那道窄缝中斜射下来，把院墙上湿漉漉的青苔照出了一层润泽的亮色，水珠在叶片尖端悬挂着，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刘邦蹲在墙根下，手指贴着土壤表面，灵气薄膜沿着薄荷的根须向下延伸，触碰到了雨后土壤深处那些正在快速吸收水分的新根。它们的搏动比雨后更弱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水分转化成储存在根茎中的能量储备。
他站起来，在井台边洗了手，然后走回屋里，从木箱底层取出那枚短匕插在腰间内侧，将玉瓶和灵石放入怀中。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城西方向——雨后湿漉漉的官道上空荡荡的，那个穿灰蓝官袍的人今天没有出城。他的灵气薄膜沿着官道的方向铺展了一段距离，没有捕捉到那道熟悉的巡查气息。他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翻过北边的矮墙，沿着溪沟向芒砀山方向走去。
雨后的路比前几天难走。溪沟两侧的泥土被雨水泡松了，踩上去又滑又软，有些路段的水位涨到了鞋面以上，他不得不贴着沟壁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穿过栎树林的时候，枝叶上残留的雨水被他的肩膀碰落，洒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衣领滑进后背，留下一道道冰凉的湿痕。他走到那道裂缝边缘的时候，发现它比他上一次看到时又宽了一些。
裂缝的宽度已经从一臂半扩展到了大约两臂宽，边缘的泥土和碎石比雨后更加松软，像是被水流冲刷过之后又重新沉积下来，还没有完全压紧。他蹲在裂缝边缘向下看的时候，昨晚感受到的那道灵气痕迹的位置还在，但深度似乎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是被渗入裂缝的雨水冲刷掉了表面的覆盖层，让那些薄层暴露在更加接近地表的位置。
他沿着裂缝边缘找到那个熟悉的入口，翻下去，踩着斜面滑到断层高度。他用灵气薄膜沿着那块深色岩石表面的纹理扫描了一遍，在那处凹陷中摸到了两片新的薄层——比之前任何一次找到的都更厚一些，边缘略带湿润，像是刚刚才形成的。他小心地把它们取下来装进玉瓶中，然后沿着裂缝底部继续向北移动。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裂缝的走势开始出现变化。原先比较单一的南北走向在这里分出了一条向西的分支，宽度较窄，但深度明显比主裂缝更深，从边缘往下看的时候，光线落进去之后很快就被暗色吸收了，看不清楚底部的形态。他在这条分支裂缝的边缘蹲了一会儿，把灵气薄膜向下探入——往下大约两丈深的地方开始出现明显的灵气浓度升高，比主裂缝中任何一处薄层都要密集，像是有一片更大的灵气沉积层正在那里缓慢地积聚着。
他没有立刻下去。他先沿着裂缝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坡度较缓、可以踩实的落脚点，然后开始向下移动。裂缝两侧的岩壁在下降过程中逐渐变得更加密实——从松散的土壤夹碎石变成了更紧实的岩石层，表面湿润但不太滑，适合攀附。他下到底部的时候，脚踩在了一层较为厚实的岩石面上，那层岩石的质感比周围更加紧密、更加光滑，像是一层被长期水流冲刷过的岩面。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层岩石表面。灵气薄膜沿着岩面的纹理扩散开去，在靠近西侧壁面的位置触碰到了他所感知到的那片灵气浓度升高的区域——那是一整片嵌入岩壁内部的光滑薄层，比他之前找到的任何一片都大，大约有两指宽、一掌长，边缘不规则，像是沿着岩壁的裂隙自然形成的。薄层表面在幽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比那些卵石更加凝实、更加致密。
他没有立刻取它。他用灵气薄膜沿着薄层边缘完整地走了一圈，确认它嵌入岩壁的深度不到一指，边缘和周围的岩壁之间有明显的分界，可以完整地剥离。他把指尖伸入薄层与岩壁之间的那条极细的缝隙中，沿着分界缓慢地、均匀地用力，让薄层从岩壁上一点一点地脱离。它离开岩壁的那一刻，触感湿滑而温热，在他掌心摊开来，如同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凝固绸缎，边缘部分略微有些薄，但整体质地均匀，灵气浓度稳定，没有任何杂质。他把这片薄层放入玉瓶中，它沉入瓶底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一枚质地紧密的物件落入软质衬垫中。
他又在附近的岩面上仔细搜索了一会儿，在那层厚薄层下方约一掌深的位置又发现了三片更小的薄层，其中两片已经被水流冲刷得边缘有些模糊了，灵气浓度也低一些；但第三片形状整齐、质地密实，灵气浓度和刚取得的厚薄层相近。他把那三片也收进了玉瓶，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攀回主裂缝，沿主裂缝返回地面。日头已经偏西了，云层正在重新合拢，把上午那道窄缝中漏出的阳光重新遮蔽了大半，芒砀山的轮廓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变得更加暗沉。
他回到泗水亭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他在井台边洗了手和脚上的泥，把玉瓶从怀中取出放在灶台上，点亮了灯。瓶底那层厚薄层的形态在灯光下比裂缝中更加清晰——表面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厚度在向边缘逐渐递减的过程中过渡得很自然，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层一层地沉积形成的，而不是被外力压出来的。瓶底还有几块较小的碎片，深浅不一的暗色，以及那些颜色稍浅、表面带有不明显的纹理的小碎片，灵气浓度较低。他数了数，一共七片。他坐在灯下，把那七片薄层放在桌面上摆开，按照灵气浓度从高到低排成一列，然后拿起那枚灵石放在列首旁边，比对它们搏动频率的差异。灵石搏动的频率稳定而均匀，那些薄层的搏动频率则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变化趋势：灵气浓度越高的薄层，其搏动与灵石搏动之间的差值就越小，仿佛正在逐步拉近与灵石本身的能量层级之间的距离。
他坐在灯下，把那七片薄层逐片摸过去。灵石正在贴胸处微微搏动着，频率和桌面上那几片薄层之间的对应关系，已经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趋势。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枚灵石和那七片薄层各自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已经完全合拢了，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墨绿色的安静轮廓。墙根下的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着，叶片上残留的水滴反射着月光，像细碎的光点。他蹲下感受了一会儿它们的生长状态，雨水洗过之后发出的新芽比前几天更加健壮，叶片展开得更加充分，边缘锯齿的间距也变得更加均匀。
那枚灵石在他胸前微微搏动了一下。频率和刚才不同，像是正在告诉他什么事。他没有站起来，继续蹲在薄荷旁边，让灵气薄膜沿着根须向下延伸，捕捉土壤深处那枚灵石搏动信号对应的反馈。他感觉到在薄荷根群的下方大约两尺深处，有一小片区域的土壤质地和周围不太一样——更均匀、更紧实，像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夯实过，形成了一小块和其他部分不同的结构。他用手指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试探了一下，发现它的形状是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一尺，边缘整齐，和土丘顶部那处圆形结构的边缘处理方式相同。他用手指沿着那片圆形的边缘摸了一圈，在圆形的侧面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凹陷，和土丘底部那处凸起的形状相似，只是更小。他用指尖按住那处凹陷，沿着它的边缘顺时针方向转动了半圈。在他手指转动的过程中，那片圆形区域下方的土壤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某种锁定结构正在松开。他停住手，感觉到那片圆形区域的表面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底部有一小片暴露在外的光滑石面，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微光。
他蹲在凹坑旁边，伸手触碰了一下那片光滑石面。石面是凉的，但凉意均匀，不像石壁那种内部带着余温的暖感。他用指尖沿着石面边缘摸索了一圈，没有发现缝隙或接缝。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听了一遍周围的夜声。远处的风声、墙外田野上偶尔传来的虫鸣、屋檐下那只花猫走过的细碎脚步声，一切正常。他站起来，把薄荷恢复原位，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合上了。
那枚灵石在暗处继续搏动着，频率已经恢复到了日常的节奏。那七片薄层在瓶底安静地叠放着，各自的灵气在接触中正在缓慢地调整着彼此之间的空间位置关系。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沿着一条逐渐向下的路径移动——从石壁到老松、从砖窑到土丘，再到那道裂缝，再到墙根下这片刚刚露出的圆形石面。每一步都在下沉，每一步都在接近某个他还没有完全看到全貌的东西。
远处，会稽郡的夜色中，项羽正站在城西粮仓的屋顶上。雨后初晴的月光很亮，把他的轮廓在瓦面上勾出一道清晰的银边。他面朝着西南方向，风吹动他半干的衣摆和发梢。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连绵的丘陵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方向，但他的目光恰好落在芒砀山的方位上。那枚灵石在刘邦胸前搏动了一下，频率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他感觉到自己正沿着那道正在变深的裂隙向下推进，每一步都在接近某种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东西。那些薄层和卵石和石面上的微光，正在引导他走向那道裂隙最深处的入口。
项羽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粮仓后面干硬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转身走回营房的方向，步子均匀而沉稳，像是刚才那段注视从未发生过一样。风还在吹着，把庭院里的积水和细碎落叶不断吹动，屋檐下的阴影也在风中持续地移动着，在墙面上画出不断变化的波浪形暗影。在千里之外，刘邦蹲在那道墙根边的泥土前，手指压在那片圆形石面上，感觉到了那层正在缓慢上升的凉意，正在穿过薄荷的根和湿润的土层，向他所在的高度靠近。
他收回了手，在星光下站起身来，却没有离开那道墙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触摸石面的那根手指正在微微发凉，和身体的温度之间隔了一层清晰的边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沿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通过他的指尖和掌心，慢慢攀爬上来，在他手臂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正在缓慢消退的凉痕。
那枚灵石正在它自己的位置上，以几乎觉察不到的幅度，搏动着。
那道正在地下沿着缝隙缓慢延伸的裂隙，也在持续地加宽着，向更深的地方推进着自己的边缘，以不可察觉的速度，在夜色里持续地移动着。
他转身关上了门。
窗外的月光正在缓缓西斜，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拉到西墙，慢慢地移动过整个院子，然后进入更深的夜色中。它在月光的移动中保持着均匀的姿态，在暗处微微搏动着，和那枚灵石一同搏动着。那两股搏动之间的距离正在无声地靠近。而他站在门内，握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准备着下一次进入那道更深处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