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神砂一落,海面便像换了一方天地。
原本翻涌不休的巨浪被赤色砂云压住,浪尖尚未卷起,便被无数晶砂磨成白汽。方圆百丈之内,密密麻麻的砂石泛着火红灵光,上下旋转,远远望去,竟像在海面上倒扣了一座赤红丹炉。
毒蛟便被罩在这座砂炉之中。
他身形连闪数次,每一次都快得只剩赤影,左冲,左侧砂壁便塌压下来;上跃,霍武的鬼头巨杖便从上方倒悬而落;随时准备给毒蛟一击,金袍老道的两只金环又在水面下金光一闪,将炉底死死扣住。
三名人族修士终于找到了配合的章法
金袍老道以金环牵制毒蛟血光,霍文催动破天神砂,只求困住毒蛟,霍武则握着鬼头杖守在外侧,专等毒蛟露出破绽,便给他雷霆一击。
破天神砂所形成的丹炉之中,毒蛟忽然闷哼一声。
数白粒赤砂钻过血光,打在它肩背鳞片上。每一粒晶砂都不大,却重若铁珠,又带着破法灼力。赤鳞被打得火星四溅,其中几片当场翻起,露出下面暗红血肉。
霍文见此,脸色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一咬舌尖,朝赤红葫芦中喷出一口精血。
那座砂炉颜色顿时又深了几分。
这破天神砂威力虽大,耗费法力也同样惊人。若不能在一炷香内重创此蛟,他和霍武今日多半就真要骑虎难下了。
毒蛟猛然回头,碧绿蛟目隔着赤砂盯了他一眼。
下一瞬,一声狂啸从砂炉中炸开。
那啸声好似金石穿空,又似深海寒流骤然撞上铁壁。离得最近的霍文首当其冲,脸色猛地一白,耳中两道血线顺着脸颊流下,手中法诀也不由得乱了一息。
可毒蛟没有趁机外逃。
它身上血光忽然向内一缩,不再护住全身,而是尽数没入背后。原本只有三丈高的蛟龙虚影,在它身后骤然紫光大放。光芒一闪,那虚影竟迅速缩小,化作一条尺许长的紫红小蛟,绕着毒蛟头顶盘旋一圈,随即从它天灵处一没而入。
金袍老道脸色一变。
“不好,此蛟要显本体!”
话音未落,砂炉之中已传出一声低沉蛟吼。
毒蛟的人形身躯猛然拔高,蛟首上赤鳞倒竖,双臂化爪,脚下则在血光中拉长扭曲,转眼变作一条粗大的赤红蛟尾。它并未完全恢复百丈本相,却已有十余丈长短,半人半蛟,凶威比先前暴涨数倍。
赤红蛟尾只是一摆,整座砂炉便剧烈一震。
霍文脸上喜色顷刻消失,双手急忙按住赤红葫芦。可那葫芦仍旧剧烈颤动,仿佛里面有一头凶兽正在反噬,震得他胸口一闷,张口喷出一团精血。
毒蛟再吼一声,蛟尾横扫。
火红晶砂如潮水般倒卷,砂炉一侧被硬生生撑开一道裂缝。霍武见状,厉喝一声,鬼头巨杖从上方轰然砸落。杖首鬼头双目青焰大盛,阴气凝成一张狰狞鬼脸,直扑毒蛟额顶。
毒蛟不避不闪,反而迎着鬼脸冲了上去。
它左爪一把抓住鬼头巨杖,右爪按在杖身上,赤鳞下血光暴涨。霍武脸色一沉,法力狂催,鬼头杖顿时青光大放,可还未等那鬼脸咬下,毒蛟已冷笑一声。
“断!”
蛟爪五指一合
只听“咔嚓”一声,鬼头杖杖首竟被硬生生捏裂。青焰鬼脸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化作大片阴气爆开。霍武如遭重击,胸前衣襟炸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手中鬼头杖也脱手坠下,砸入海中,溅起一片黑气翻涌的浪花。
“大哥!”
霍文失声叫道。
毒蛟却没有追击霍武。
它蛟尾反卷,将大片尚未散开的破天神砂裹住,向金袍老道所在方向狠狠一甩。
赤砂铺面而来,灼热破法之气先一步压到身前。金袍老道脸色一沉,袖袍一拂,两只金环立刻倒飞而回,化作一前一后两道金光护住周身。
金环一收,砂炉底部顿时松了三分。
毒蛟等的就是这一刻。
它庞大身形在赤砂之中一晃,蛟尾压开海面,带着漫天红雾硬生生从砂炉裂口处冲了出来。霍文一手托着葫芦,一手扶住重伤的霍武,脸色阴晴不定,终究没有再追,只将破天神砂一卷,化作一道红霞向后急退。
霍武的鬼头杖仍沉在海中,青黑灵光忽明忽暗。
金袍老道见霍氏兄弟退开,面皮微微一抽,眼中寒芒更盛。
毒蛟也没有恋战。
它身上也有伤痕,肩背被神砂磨得焦黑,左爪处还缠着金环余劲,血肉裂开又缓缓蠕动合拢。可它一脱出砂炉,便立刻转身,向归青玄所在方向扑去。
此时归青玄的化形也到了最后关头。
雷劫虽已散去,残留在妖躯深处的雷力却还没有真正消失。那一道道银白电弧顺着乌黑背甲的壳纹游走,像无数细小刀锋,在骨肉之间一寸寸刮过。原本近千丈的巨龟之身,正在雷力和妖丹灵气的牵引下急剧收缩,粗若石柱的四肢先是陷入一团乌光中,随后骨节咯咯作响,硬生生拉长、收细,渐渐化出人形手足的轮廓。
归青玄半跪在一块被浪头托起的礁石上,喉中压着一声低吼,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背后那层乌黑巨壳已经收去大半,只剩一道虚影贴在脊骨两侧,时明时暗。每暗下一分,他身上的人形便凝实一分;每亮起一次,便有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背脊深处炸开。
他身上没有衣袍,只有一层乌黑灵光勉强化作粗陋甲纹,覆住胸腹要害。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珠深处却还残着一线青碧竖瞳,显然妖身和人形尚未完全调和。
尾椎处最难收拢。
那截银色尾影在暗流中一摆一颤,几次想要化入体内,都被残留雷力逼得重新浮现出来,没办法呢只能先稳住体型这尾巴不炼入体内也罢
金袍老道忽然抬手,并指如剑。
方才回护周身的两只金环一前一后在他身前一合,化作一道刺目金虹,越过毒蛟身侧,直取归青玄眉心。
这一击来得极快,也来得极狠。
毒蛟若继续前扑取那金袍老道的性命,金虹便会先一步落到归青玄身上;毒蛟若回身去挡,便要以受伤之躯硬接元婴修士蓄势一击。
好一个顾此失彼
归青玄瞳孔骤缩。
腹甲深处,那道黑白纹路又一次灼热起来。他没有强行催动,只是盯着那道金虹的来势,
归青玄咬紧牙关,没有向旁躲,反而低头向前一伏。与此同时,那片乌黑旧甲在他身前一闪,像一面尚未成形的小盾,斜斜迎向金虹余势。
毒蛟几乎同一瞬,抵在归青玄的身前
它没有再喷血光,也来不及祭出别的手段,只将左臂横在身前,硬接那道金虹。
金虹撞在蛟臂上,赤鳞炸开,血肉翻卷,隐约露出森白骨骼。毒蛟闷哼一声,被撞得倒退数丈,正好挡在归青玄前方。余下金光擦过蛟臂,打在那片乌黑旧甲上。
旧甲发出一声沉闷裂响,当场被击飞出去,表面多出一道细长金痕。
归青玄只觉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几乎当场栽倒。可那道金虹被旧甲卸去最后一点锋芒,冲击余波让海面轰然炸开。
毒蛟低头看了他一眼。
归青玄强忍经络撕裂般的痛楚,喉中滚了数下,才吐出一个极生涩的字。
“走。”
这是他化形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妖兽低鸣,听起来不像人言,倒像某种刚学会说话的海中妖物。
毒蛟没有多问,右爪一把扣住他的肩头。那只蛟爪力道极重,抓得归青玄骨头发疼,却也让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稳住了。
金袍老道见一击未成,脸色阴沉,袖中金光再起。
但霍氏兄弟已经退了。
破天神砂不再成炉,鬼头杖又坠入海中,只凭他一人,想在海面上强留一头受伤却仍凶焰未散的毒蛟,便要另付代价。
毒蛟脚下海水骤然炸开,大片海水从毒蛟两侧卷起。他带着归青玄向下一沉,二人身形瞬间没入水中。金袍老道追入海面,却只撞上一片腥红血光与翻卷暗流。
海底深处,一道赤影裹着乌光急速远遁。
毒蛟受伤不轻,左臂鲜血淋漓,肩背上也满是神砂磨出的焦痕。可它遁入海中之后,气息反而比在空中更稳。蛟龙本就生于水泽,到了海底,才算真正回了自己的战场。
归青玄被它拖着前行,胸口沉闷欲裂,却始终没有再出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翻涌海水,他已看不清海面上的金霞红砂,只隐约看见一道红霞裹着重伤之人远去
毒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声道:“刚化形便敢分心,嫌命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