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心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说。
“你要是肯当主帅的话……肯定能少死很多人的,真的。”
“嘿嘿,丫头啊,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道士高振霆骑着匹矮小的驿马凑了过来,笑嘻嘻的插嘴说道。
“世子殿下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你见过哪家的主帅天天提着把大刀,傻乎乎的往最前面冲的啊?”
“哼,要你多嘴!”
沈从心有些赌气的嘟囔着,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我就是瞧不起他这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明明自己那么有能力,却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看着就让人生气。”
宋衡既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丝毫生气的模样,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的祁连山脉,眼神深邃的让人看不透,他其实根本不是不放在眼里,而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战争背后…
那个能炼制出活死人阵法的人,绝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的多,也绝不可能是大乾朝堂上的那些蠢货。
“陈破军。”
突然间,宋衡开口叫了一声。
“末将在!世子您吩咐!”
陈破军立刻纵马靠近了过来。
“派一队咱们手底下最精锐的斥候,悄悄潜入京城去。”
宋衡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缰绳,语气听起来极其平淡,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杀意。
“去给我查清楚我妹妹宋青鸾下落……”
“诺!末将这就去办!”
陈破军神色瞬间一凛,重重的抱拳应道。
“起风了啊。”
宋衡静静的看着头顶那片阴沉的吓人的天空。
祁连山脉。
天色阴沉的极暗。
在荒寂的山道上,沉默前行着三千镇北轻骑,马蹄裹着厚布,除了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整支军队安静的异常。
宋衡骑在黑马上,视线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
高振霆哼哼唧唧的揉着后腰。
“哎哟喂……这祁连山的破道,都他娘的几十年没人走了,道爷我这把老骨头啊,快颠散架了都,世子,咱们……咱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啊?”
沈从心看过去,翻了个白眼。
“闭上你的鸟嘴,再吵吵,直接把你扔下去探路!”
前方的队伍在话音刚落时,突然停了下来。
战马躁动着,不安的打着响鼻,前排的甲士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陈破军策马从前阵跑来。
“殿下,前面……前面不对劲,挡了道了,一帮不要命的疯子!”
“疯子?”
宋衡抬起眼看过去。
“穿破道袍的,十几个,抬着个纸扎的破轿子,邪门的很,末将让人鸣镝警告了,理都不理啊他们。”
陈破军握紧了刀柄。
宋衡双腿一夹马腹驱马上前,楚晚秋则紧随其后。
在荒道尽头。
在雾气中,正慢悠悠的走过来一行人。
八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弟子,肩膀上扛着粗木杠,抬着一顶白色的纸扎轿子。
这些弟子双眼翻白,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膝盖不弯,全靠脚尖点地,却走的平稳异常。
在那纸轿上,盘腿坐着一个干瘪的老道士。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八卦衣,老道士手里拿着一面破烂的拨浪鼓。
“咚,咚。”
摇晃着那拨浪鼓。
老道士扯着尖细的嗓子,唱起了戏。
“天上神仙好威风,剥了人皮做灯笼,地下凡人好福气,抽了骨头熬肉羹,大药成,金丹转,吃了世子好成仙……”
戏腔尖锐,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齐声附和着,抬轿的八个弟子声音含混不清。
“熬肉羹,得长生……熬肉羹,得长生……”
“天上神仙好威风……”
每走三步,走在最前面的弟子便机械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边缘粗糙的圆形冥纸,向半空抛撒。
纸钱纷纷扬扬,落向两侧严阵以待的镇北军阵营。
陈破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眼神变得极其凶戾。
他征战沙场半辈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最见不得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锵!”
长刀出鞘半寸。
“哪来的妖道,敢冲撞镇北军的阵头!”陈破军双腿猛夹马腹,就要冲上前。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刀柄上。
宋衡坐在黑马上,目光越过惨白的雾气,死死盯着那顶纸轿。
天工真瞳在眼底深处无声运转。
在他的视界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老道士和弟子。那是一团蠕动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暗红色粘稠气团。
八个弟子的脖颈上,各自勒着一根猩红的丝线,丝线深深嵌入皮肉,另一端死死攥在纸轿上那老道士的枯手里。
“退下。”宋衡语气平静。
“殿下!”陈破军急了,“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挡了咱们的路!”
“我说了,退下。”宋衡加重了语气。
陈破军咬着牙,狠狠把长刀按回刀鞘,猛地一挥手。
“全军听令!靠岩壁,让道!”
三千玄甲轻骑动作整齐划一,战马向两侧退开,在狭窄的山道中间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纸轿缓缓抬了过来。
距离近了,高振霆吓得直接从驿马上滑了下来,缩在马肚子底下瑟瑟发抖。
沈从心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那八个抬轿的弟子,脸上的皮肉已经呈现出灰败的死灰色,眼珠完全翻白,没有瞳孔。
他们的嘴角被人用针线强行向两边缝起,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滴答。”
鲜血顺着他们嘴角的缝线,一滴滴砸在泥泞的山道上。
纸轿经过宋衡面前时,停了下来。
轿子上,那个穿着血红八卦衣的老道士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干瘪得像是一层风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极度贪婪的癫狂。
老道士盯着宋衡,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咯吱……咯吱……”
“道长赶路,我们让道。请吧。”宋衡淡淡开口。
老道士歪着脑袋,死死盯着宋衡,突然咧开嘴,发出极其刺耳的笑声。
“嘿嘿嘿……好俊俏的皮囊,好浓郁的精气。可惜了,可惜了,时辰未到,火候不够。”
宋衡不搭理他,只是静静看着。
老道士笑够了,猛地一扯手里的红线。
“哧!”
红线勒紧。
那弟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保持着诡异的笑容。
“徒儿。”老道士咧着嘴,口水滴答作响,“给这群凡夫俗子讲讲,为师刚才教你们的,天上神仙,是个什么模样?”
那名被勒出血的弟子僵硬地转过脖颈。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翻白的双眼直勾勾地对着宋衡,张开被缝住的嘴。
“天上神仙……居大罗天,住白骨观。”
弟子的声音空洞,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韵律。
“神仙有千手,手持剔骨刀;神仙有万眼,眼观凡人肉。神仙说,众生皆苦,身陷泥沼。拔凡人皮,抽凡人筋,熬成一锅长生汤。喝了长生汤,便能脱苦海,登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