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传送到沙漠时，头顶的日头正毒。
王成从沙子里站起来，吐掉灌进嘴里的沙粒，放眼望去除了沙丘还是沙丘。淡紫色的天空、发光的藤蔓、灵气浓得呛人的密林全没了，只有烈日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
他腾空而起，元婴期的神识铺开，很快在几百里外找到一片绿洲。带着顾青眸和无心飞过去，落下来才发现这片绿洲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方圆数十里，中央一汪月牙形的湖水清可见底，周围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和简易木屋。
这里驼铃声、吆喝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修士和商队。
王成在绿洲入口的指路石碑上看到了这片沙漠的名字——赤砂沙漠，东洲大陆中部最大的沙漠。
他又看了看地图上东域的位置，隔了数万里。那个上古传送阵一下子把他们从东域边陲送到了东洲的心脏地带。
无心第一次见到沙漠绿洲，看什么都新鲜。一群骆驼驮着高高的货箱从她面前慢悠悠走过，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她瞪大了眼跟着骆驼走了好几步，直到顾青眸把她拽回来。
王成落在绿洲边缘时就习惯性地铺开了神识，没想到刚扫出去不远，撞上了一股极隐晦的灵力屏障，对方的神识把他的探查看得一清二楚，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他收回神识没有继续试探。能以神识屏障挡住元婴期探查的，至少也是元婴期以上。这绿洲里藏龙卧虎，不是东域那种一个元婴就能横着走的地方。
他继续把修为压在结丹巅峰，带着两人在绿洲里转。
路过一队正在装卸货物的商队时，几个结丹巅峰的护卫正蹲在货箱旁闲聊。
“这批货要赶紧送到拍卖会，再耽搁就赶不上开场了。”
另一个护卫接话说：“这次的拍卖会上有龙血草和星辰砂，据说龙血草能淬炼元婴期修士的肉身，星辰砂是炼制上品灵器的顶级材料。”
王成听到星辰砂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碎星拳套——拳套上的星辰砂在秘境里消耗了不少，确实需要补充。
无心在一家烤羊肉的摊子前走不动道了。那摊子支在湖边，炭火上架着整只羊，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肉香飘过半条街。
她拽着王成的袖子仰头看他，眼睛亮得不行。王成在摊子边找了张空桌坐下，店小二跑过来问：“三位要点什么。”
“老板一只大羊腿。”王成看了看店里的伙计，只是个普通人，掏出许久未见的银两掂了两下。
无心在一旁补了一句要最大的那只。
烤羊腿端上来时还在滋滋冒油，无心双手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羊腿，啊呜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含糊不清地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顾青眸坐在旁边用匕首把羊肉一片片削下来慢慢吃，看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压了好几次还是没压住。
王成扯下一大块羊肉嚼着，目光扫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修士和商队。
这地方和东域完全不同——东域的修士大多是宗门出身，穿着统一袍服，言行举止都有章法。
这里的人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兽皮，有的披着黑袍，有的脸上刻满图腾。一个结丹巅峰的体修扛着比人还高的兽骨从街上走过，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显然是常年在此地混迹的老手。
顾青眸开门见山问他：“接下来怎么打算。”
王成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跟着商队出沙漠，去拍卖会看看。刚才听那几个护卫说，拍卖会上有龙血草和星辰砂。龙血草能淬炼肉身，星辰砂能重新淬炼碎星拳套，对我来说都有用。”
“行，那我也去瞅瞅。”顾青眸应了一声，她在秘境里待了这么久，出来正好需要补给物资。
赤砂沙漠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绿洲里已经热闹开了。
商队的骆驼被依次牵到湖边饮水，伙计们扛着货箱往驼背上捆，吆喝声和驼铃声混在一起，把湖边客栈里宿醉的散修吵得直骂娘。
王成找的那支商队是绿洲里规模最大的一支，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结丹巅峰修士，姓霍，常年跑赤砂沙漠这条线，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但说话做事极爽利，收了王成三十枚中品灵石，给他们安排了一辆带篷布的马车。
御气飞行目标太大，这片沙漠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坐车虽然慢些，但混在商队里不显眼，也省灵力。
马车在驼队中间吱呀吱呀地走，无心趴在车窗边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沙丘上窜过的沙蜥大呼小叫，一会儿又盯着骆驼背上晃悠悠的货箱研究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出绿洲不到一个时辰，王成忽然睁开了眼。一股神识扫过商队，极其隐晦，但元婴期的感知不会出错——这股神识和他在绿洲里撞上的那道灵力屏障同出一源。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烈日下的沙丘安静得反常，连一只沙蜥都看不见了。
走在他前面的几个结丹巅峰护卫还在聊拍卖会上的压轴拍品，从四品破境丹聊到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残剑碎片，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有东西。”顾青眸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她修为不如王成，但杀手的直觉让她在神识感应之前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王成压低声音让她待在车里看着无心，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不能暴露元婴期的实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沙丘上方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
外围的几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掌拍飞，惨叫声被风沙吞没。
霍领队拔出重剑大喊：“敌袭！快！结阵！”
商队里的护卫全是刀口舔血的老手，短暂惊愕后迅速结阵，几个呼吸间便在马车周围筑起一圈灵力防线。
但那道黑影太快了，快到结丹巅峰修士的术法根本追不上他的轨迹。灵力护盾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又两名护卫倒在他手下，沙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王成从马车中跃出，碎星拳套上的星辰砂瞬间亮到最亮，右拳裹挟着白金色的拳罡正正轰向那道黑影的落点。
轰隆！
两股灵力在半空中对撞，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方圆百米的沙土被卷积着扬起，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沙墙，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沙墙里夹杂着细碎的星光和暗红色的灵力残片，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疯狂撕扯。
交手的一瞬间王成就确认了此人——元婴期！
对方的灵力阴冷而霸道，和赵长河的血煞功不同，隐隐透着一股死气，但修为不在他之下，灵力强度甚至比他更深厚。
黑衣人被拳罡逼退了几步，落在十几丈外的一座沙丘上。他也从马车旁被震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马车车辕上，整辆车都被这股冲击力震得横移了半尺。
两人旗鼓相当。
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支商队里藏着元婴期修士，他在沙丘上稳了稳身形，面具下的眼神阴冷地审视着王成。然后双手结印，周身暗红灵力暴涨，一道巨大的术法从沙地中钻出，裹挟着腐尸般的恶臭朝王成砸去。
王成催动星辰之力在身前凝成一片银白色的星幕，术法撞上星幕的瞬间沙地炸开，冲击波将几辆马车直接掀翻。
余波卷起漫天黄沙逼退了几步，顾青眸一把将准备冲出去的无心拽了回来，用自己的剑鞘横在她身前挡开飞溅来的碎石。
待沙尘散去，王成再看时沙丘上空空荡荡，黑衣人已经无影无踪。
他收回拳架，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确认对方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正所谓穷寇莫追。对方主动撤离说明只是试探，没有死战的意图。而且那人的灵力运转方式隐约有点眼熟——不是血煞盟的路子，但那股死气，他一定在别处遇到过。
霍领队从翻倒的马车旁爬起来，满身满脸的沙土，捂着被碎石划破的手臂望着王成。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能正面逼退刚才那种级别高手的，绝不是什么结丹巅峰。但他没多问，只是朝王成抱了抱拳，转身指挥手下清点伤亡。
商队死了几个好手，伤员被扶进帐篷里包扎，血迹很快被新的沙土掩盖。
在这片沙漠里跑商的人对这种事比谁都看得开——被打劫是常态，活下来是运气。
霍领队走到王成面前，把一个酒囊递给他，说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救了商队就是他霍某人的恩人。他临时改道往东走，虽然绕远，但能在明天傍晚前到最近的绿洲歇脚，后天一早就能到拍卖会所在的沙隐城。
王成接过酒囊灌了一口，沙隐城这个名字倒是贴切。他把酒囊还给霍领队，“继续走吧。”
商队在最近的绿洲停下来休整时，天已经黑透了。
霍领队手下的人轻车熟路地扎好帐篷，生了几堆篝火。
伤员被安置在最大的帐篷里，几个懂医术的散修正给他们换药，空气里混着止血散和烤肉的焦香。
王成找了处僻静的沙丘背风面，拿碎星拳套当锤子把几根木桩敲进沙里，搭了顶简易帐篷。
元婴期修士在沙漠里过夜其实用不着帐篷，但无心需要。她虽然有结丹初期的修为，困了还是得睡觉，不睡觉第二天就蔫巴巴的，蹲在骆驼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进驼粪里。
顾青眸在帐篷外生了堆小火，把路上猎的沙兔剥了皮架在火上烤。
无心坐在沙地上，双手托腮看着篝火发呆。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火苗。
她忽然偏过头看王成，问：“你的家在哪里？”
王成手停了一下，说在很远的地方，叫白石镇。
无心又问那里是什么样的。他说：“是个小镇，不大，镇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镇子西头是武馆，东头有家馄饨铺子，再往南走几里路有个小村子，村里有片山坡，山坡上——”。
说到“山坡”两字，王成停住了。
无心歪着头想了想：“那你的爹娘呢？”
王成手里的短剑停了很久。他把削好的木桩放在地上，翻过短剑的剑背在篝火上慢慢烤着。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那年瘟疫，村子里死了很多人，我爹先走的，娘把我送到村口交给隔壁村的舅公，回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舅公后来也死了……过了几年我就一个人待在武馆里，跟一个脾气很倔的老头学拳……”
无心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火苗微微颤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也是一个人被关在五行山里，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所以她知道王成和她是同一类人。
顾青眸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桩上，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颗火星，飘到她脚边。她没有凑近，也没有开口，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听着。王成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沙丘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成把短剑插回鞘里，偏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丫头，她已经睡着了。
顾青眸把烤好的兔肉用干净叶子包好放在帐篷边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说轮到她守夜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帐篷，帘子已经放下了。她收回视线坐到沙丘高处，把剑横在膝上。月亮把整片沙漠染成银白色，远处商队的篝火一簇一簇。
沙隐城建在一片风蚀岩柱群的中央。
那些岩柱不知被风沙打磨了多少年，高的几十丈，矮的也有十几丈，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商队穿过岩柱群之间的狭窄通道时，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声被两侧高耸的岩壁来回反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王成掀开车帘往外看，正好看到岩柱群尽头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城墙。那是直接从一整块巨大的风蚀岩里掏出来的，城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加固阵纹，阵纹的刻痕被长年累月的风沙磨得圆润发亮，但灵力依旧在流转。
城门口排着长队。
霍领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把商队的通行令牌递给守卫，又塞了几块中品灵石过去。
守卫掂了掂灵石，脸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挤了挤，应该是笑了一下，挥手放行。
商队鱼贯穿过城门洞，迎面是一条比落星城码头还宽的主街。
街上铺着切割整齐的赤砂岩石板，石板缝里灌满了防风沙的树脂。两旁的店铺挂满了各色灵器、丹药、妖兽材料和功法玉简，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成注意到路边一个卖灵药的地摊上摆着一株龙血草，标价五百中品灵石。摊主是个筑基巅峰的老头，见王成多看了两眼，立刻热情地招呼说这是刚从沙漠遗迹里挖出来的，新鲜得很，王成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龙血草确实珍贵，但地摊上的品相和拍卖会上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霍领队把商队带到城西一处专门停靠驼队的驿站，转头对王成说：“拍卖会后天开始，在城中央的沙隐拍卖行，整个赤砂沙漠最大的拍卖场，每年这时候各路人马都会来，想买东西的，想卖东西的，想凑热闹的，什么人都有。”
“这几天我要交割货物，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驿站的货栈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王成道了谢，带着顾青眸和无心在城中找了家客栈。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后院还带个用阵法维持的小温泉池子，池边种着几棵沙枣树，枝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无心围着温泉池子转了好几圈，仰头问王成她能不能下去泡一泡。她又蹬蹬蹬跑去找顾青眸，拽着她的袖子往里拉。顾青眸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难得地没有敲她脑门。
第二天一早，王成独自去城里转了一圈。
他先去了沙隐城的任务堂。和落星城的任务堂不同，这里不叫任务堂，叫猎金会。名字俗，但里面的任务列表一点也不俗。结丹期的悬赏任务挂满了整面墙，元婴期的任务在最顶层单独一栏，能接下那些任务的人寥寥无几。
有几个任务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是猎杀四阶巅峰沙虫王的悬赏，报酬是龙血草三株加星辰砂半斤；一个是调查沙漠深处某处上古遗迹的探索任务，报酬面议；还有一个是护送某世家子弟穿越沙漠的护卫任务，要求结丹巅峰以上，报酬极高。
他默默记下这几个任务的编号，没有当场接。他现在不缺灵石，但半斤星辰砂是个非常诱人的数字。
碎星拳套是星陨尊者的遗物，也是他最重要的攻击灵器，补充星辰砂之后拳力增幅至少能恢复三成。
从猎金会出来，他又去坊市的材料铺转了转。铺子里各种妖兽材料堆得满满当当，四阶沙蝎的尾钩挂在墙上当装饰，沙虫的甲壳被切成一片片叠在货架上，角落里还摆着一筐拳头大的土系妖丹。
他花了几十枚中品灵石买了一批结丹期适用的基础丹药和几件沙漠里用得上的装备——防风斗篷、解毒药剂、一顶用沙蜥皮鞣制的帐篷，比商队用的那种更轻更保暖。
傍晚回到客栈，大堂里比白天热闹了不少。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一群散修正围着霍领队听他讲商队被袭击的事。
老霍口才好，把当时的情形讲得绘声绘色。说道黑衣人一掌连杀几个结丹巅峰时，同桌的散修都倒吸凉气。
“商队里藏着个高手，一拳——就把黑衣人逼退了。黑衣人是元婴期的，那这位高手是什么修为——你们自己掂量。”
散修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
“元婴期怎么可能混在商队里，他们不都用飞的么……”
霍领队喝了口酒，没再多解释，只说：“我老霍跑了几十年沙漠，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王成穿过大堂时霍领队冲他举了举酒碗，他微微点头回了个招呼，上楼回了房间。
顾青眸正坐在窗边擦剑，见王成推门进来便收了剑，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明天拍卖会的入场函我托人弄到了，普通席位最后三张。”
无心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烫金的入场函，翻完正面翻反面，好像多看几眼就能看出什么玄机来。
王成把装备分给两人，又看了眼窗外沙隐城灯火通明的夜市，心里默默盘算着拍卖会上可能出现的竞品。龙血草要拿，星辰砂也要拿。如果压轴拍品里还有别的好东西，他也不介意多添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