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出口近在眼前，可潭底凶兽拦路。身后隧洞被碎石封堵，短时间追兵无法过来，可他们，又遇上了新的死局。
林小乙扶着岩壁喘息，肩头伤口每动一下，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骨头蔓延全身。丹田灵田裂痕纵横，如同破碎的瓷片，稍一催动灵力，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经脉之内，丹毒与蛊毒两股邪力来回冲撞，啃噬血肉，他强压喉间腥甜，心中清楚，此刻的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
幽蓝潭水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不断向外扩散。水面之下那道巨大黑影缓缓上浮，体型几乎占据半座深潭，一双竖瞳在昏暗溶洞里亮起冷幽幽的光芒，死死锁定溶洞入口的二人。一股浓重的腥气自潭面升腾而起，混杂着地底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寒意。
“是水鳞蚺。”灰袍人压低声音，脚步悄悄向后撤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在潭中黑影，“四阶妖兽，肉身坚如精铁，擅长潜伏水下偷袭，吐息裹挟寒毒。这处深潭便是它的巢穴，长年吸食地脉精气，比寻常同阶妖兽更难对付。”
林小乙握紧手中短刀，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他心中自知，以眼下残破的状态，正面硬撼一头四阶妖兽，几乎没有胜算。
潭面持续翻涌，水鳞蚺巨大的头颅缓缓探出水面，覆满细密青黑色鳞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蛇口微微张开，细长的信子不停吞吐，嘶嘶的声响在空旷溶洞回荡。
它没有立刻猛扑上来，只是静静盘踞水中，冷眼打量两名闯入巢穴的修士。妖兽生性多疑，能感知林小乙伤势沉重，却也察觉到灰袍人身上藏着草木灵力，不愿贸然强攻，打算等待破绽再出手。
“硬拼，代价太大。”林小乙目光扫过整片溶洞，视线越过宽阔潭面，望向对岸陡峭岩壁，“出口在对岸岩壁缝隙，我们必须渡过潭水，绝不能在岸边和它死缠。”
潭面宽阔，水下暗流交错，一旦踏入水中，便是落入水鳞蚺的主场，进退皆不由己。
灰袍人微微颔首，同样望向对岸。可下一瞬，他眉头猛地一挑，瞳孔微缩，视线牢牢钉在对岸一处凸起岩台的阴影之中。
“那边有人。”
林小乙心头一震，顺着灰袍人的视线看去。
对岸岩台，钟乳石垂落，投下大片浓重阴影。阴影深处，一道纤细身影静静靠在冰冷岩壁，一身灰青色药袍，长发简单束于脑后，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
女子也看见了溶洞入口的二人，身子微微一僵，原本搭在腰间药囊上的手，悄然扣紧一枚青色丹丸。她没有出声，静静观望，眼底满是警惕，没有半分善意，只有权衡。
“是人族修士。”林小乙低声传音，心底暗自戒备。此地乃是蛊主经营多年的隐窟，步步杀机，人心叵测。这女修孤身滞留于此，是敌是友，尚且难辨。
对岸岩台之上，温砚心中思绪翻涌。
她此番入隐窟，是为寻找地底寒髓，用来炼制解蛊丹药。半路撞上蛊主麾下蛊卫，一番苦战之后，被逼逃入这座溶洞。潭底水鳞蚺常年镇守此处，数次尝试渡河，都被妖兽逼退，只能躲在岩台暂避，苦寻脱身之机。
方才隧洞传来轰隆塌方巨响，震动惊动潭底凶兽，也将林小乙二人引到溶洞。她本打算继续隐匿，静观其变，等两方拼到两败俱伤，再伺机离开，不料被对方一眼看穿踪迹。
短暂沉寂之后，清亮柔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隔着宽阔潭水缓缓传来，音量压得很低，却清晰落在二人耳中。
“二位道友，切莫高声说话。这水鳞蚺听觉敏锐，惊扰过甚，会直接全力猛攻。”
林小乙微微拱手，依旧保持戒备，短刀不曾离手。
“在下林小乙，这位是灰袍道友。我二人被蛊主追兵追杀，误入此地。不知道友为何被困对岸？”
“温砚。”女子轻声应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入隐窟寻找寒髓，遭遇蛊卫截杀，一路逃到此处。潭水阻隔，妖兽盘踞，我困在此地已有两个时辰。”
灰袍人凝神细嗅空气中飘散的气息，侧头向林小乙传音。
“她身上药香浓郁，擅炼解毒丹药。筑基修为，体内也缠了蛊毒，靠着丹药强行压制，已经撑不了太久。但此人藏了后手，不可轻信。”
林小乙心中一动。经脉之中丹毒蛊毒纠缠不休，一直是心腹大患。若是能得到炼丹修士相助，或许能稳住伤势。可他不敢放下戒心，隐窟之中，就算同为被困之人，也未必不会背后下黑手。
“丹药能压蛊毒，却压不住人心。”
水鳞蚺头颅微微转动，竖瞳在林小乙、灰袍人与对岸温砚之间来回扫视。溶洞内多出一股生人气息，它庞大身躯缓缓在水下挪动，潭面掀起更大的波纹。
“它察觉到对岸气息了。”温砚声音微紧，“这妖兽记仇，先前我数次渡河，都被它拦回。它不会放任我们三方任何一人离开这片溶洞。”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棘手。
原本只是二人对战一头四阶妖兽，如今三方被困一潭两岸，妖兽盘踞水中央，随时会挑选一方突袭。
温砚静静打量二人，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字字审慎：“想要离开，唯有合力。我囊中存有散毒烟丹，抛出之后，毒烟能短暂遮蔽妖兽视线，刺激它感官，拖住它片刻。但我修为有限，没有足够力量正面牵制。”
“若是联手，我可以动用烟丹。不过，我有条件。”
林小乙眉梢微挑：“道友请讲。”
“待渡过潭水，离开溶洞，二位不得对我出手。另外，我可以拿出一枚清蛊丹，暂时压制你身上蛊毒。丹药是我的保命之物，不算赠与，算作这次联手的筹码。”温砚指尖摩挲药囊，没有立刻取出丹药，“若是你二人临阵倒戈，这枚丹药，我宁可捏碎，也不会送出。”
林小乙心中了然。这才是绝境修士该有的模样，不会平白无故施舍好处。
“可以。”林小乙沉声应下，“我二人目标只是逃出隐窟，无意与道友为敌。但道友也需记住，若是你暗中算计，我手中短刀，也不会留情。”
温砚这才指尖一捻，从药囊取出一枚莹白丹药，指尖灵力轻轻一送。丹药凌空飞起，划过潭面，朝着林小乙方向飘来。
“此乃清蛊丹，无法根除蛊毒，却能暂时压制经脉之中蛊虫活性，缓解剧痛，能让你多支撑一段时间。”
丹药轻飘飘落在林小乙掌心，一股温润淡雅药香钻入鼻腔。
林小乙指尖捏着丹药，没有立刻吞服，调动灵田残存生机细细探查。丹药药性纯粹，不含害人陷阱，确是压制蛊毒的丹药。即便如此，他依旧留了一分心神提防对岸女修。
“多谢温道友。”
他不再犹豫，张口将丹药服下。丹药入喉，一股温润药力顺着喉咙流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散开。原本疯狂窜动的蛊毒，如同遇上冰水，躁动快速回落，钻心的痛楚消减大半。丹田灵田的裂痕依旧刺痛，却不再那般难以忍受。
体内的煎熬骤然减轻，林小乙暗自长舒一口气。绝境之中达成临时盟约，各取所需，算是意料之外的机缘，却万万不能放下防备。
灰袍人目光扫过翻涌潭面，低声传音敲定战术，三人彼此都留着底线。
“温道友抛出毒烟丹，烟幕升起遮蔽妖兽视野。林小乙，你在岸边出手吸引水鳞蚺，逼它将注意力锁定岸上。我寻机会，催动水面浮藻，铺出临时落脚通道，掩护所有人渡河去往对岸出口。”
“一旦渡河成功，便可直接离开隐窟。切记，行动必须一气呵成，烟幕消散，妖兽会立刻反扑。所有人，各自留心，提防旁人异动。”
温砚轻轻点头，指尖扣住三枚烟丹，另一只手，暗中还藏着一枚毒丸，以备不测。
“准备好了。”
林小乙握紧短刀，沉身站稳，目光牢牢锁定潭中巨大蚺头。体内药力流转，随时准备出手，余光也时不时扫向对岸的温砚。
“动手。”
温砚手腕轻扬，三枚烟丹接连飞出，落在潭面之上。
嘭嘭嘭！
丹丸遇水炸裂，一团团青灰色毒烟瞬间升腾而起，在潭面铺开大片烟幕。刺鼻药味弥漫开来，混杂潭底腥臭。
水鳞蚺受毒烟刺激，庞大身躯剧烈扭动，发出一声沉闷咆哮，巨大尾鳍猛地一拍潭水，漫天水花飞溅。
就是此刻！
林小乙纵身向前踏出一步，短刀挥出，淡淡的灵田生机迸发，一道青芒直劈向水鳞蚺头颅。刀刃擦过蚺首鳞片，划出一道细碎血痕，妖兽吃痛怒吼。
水鳞蚺怒而转头，庞大身躯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张开，一股冰冷寒毒气息喷吐而出，直扑岸边林小乙。
林小乙脚步急转，侧身躲闪，寒毒擦着肩头掠过，落在身后岩壁，岩石瞬间蒙上一层白霜。
灰袍人双手结印，草木精气自掌心涌出，落在潭面。水下沉睡的水藻疯狂生长，一根根粗壮藤蔓交错缠绕，在潭面搭出一条摇晃的临时浮桥。
“快过河！”
温砚率先纵身跃出岩台，落在藤蔓浮藻之上。浮藻随水面晃动，她身形轻盈，脚步稳当，向着对岸快速奔来，手中依旧暗藏毒丹，一边赶路一边留意林小乙与灰袍人的动向。
水鳞蚺见有人渡河，暴怒之下舍弃林小乙，巨大身躯调转，朝着浮藻方向猛冲。
林小乙见状，立刻再次挥刀，一刀劈在妖兽尾部，青芒划破厚重鳞片，留下一道浅浅血口。
“看这里！”
剧痛袭来，水鳞蚺吃痛嘶吼，再次回身，将目标重新锁定林小乙。
温砚借着这个间隙，踏着藤蔓浮藻，顺利抵达岸边，落在林小乙身侧。她落地瞬间，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没有近身。
站稳之后，她才从药囊取出数枚丹丸，接连抛出，落在水鳞蚺身前。丹丸炸开，释放浓烈药气，进一步干扰妖兽感官。
“道友，我助你牵制它！”
林小乙侧头一瞥，身旁灰青衣袍的女修神色镇定，可身形始终与他保持距离。二人彼此相助，却互不信任，这才是隐窟求生的常态。
一人持刀正面缠斗，一人以丹药远程干扰，灰袍人在侧面伺机出手。三人合力，竟将四阶水鳞蚺死死拖住。
林小乙心中暗叹，若是只有他与灰袍人二人，想要渡过这片深潭，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有可能葬身潭底。此番与温砚达成临时盟约，各取所需，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隐窟之内，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共同的生死。”
水鳞蚺不断冲撞，巨大身躯拍打水面，潭水汹涌翻滚。藤蔓浮藻被妖兽尾鞭抽碎大半，可三人已经全部抵达这一侧岸边，距离岩壁出口，只剩短短数十丈。
“不要恋战，我们走！”林小乙高声开口。
三人不再与水鳞蚺纠缠，转身向着岩壁出口奔去。赶路之时，三人依旧保持着微妙距离，谁都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水鳞蚺怒吼，追至潭边，忌惮岸边地势，不敢贸然上岸，只能在潭中疯狂甩动身躯，眼睁睁看着三人冲向出口。
岩壁缝隙之间，外界的天光越来越清晰。
眼看就要冲出隐窟，溶洞后方，忽然传来隐隐的蛊虫嗡鸣。
蛊主带着残存蛊卫，寻到了隧洞其他分支，竟然追至溶洞外围！
温砚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后方黑暗通道传来的声响，指尖再次扣紧药囊。
“还有追兵？”
“蛊主。我毁了他培育百年的蛊母卵，他誓要取我性命。”林小乙沉声说道，目光同样锁定后方黑暗通道，也留意着温砚的神色变化。
温砚指尖轻轻摩挲药囊，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静，不见半分激动。
“若是此人，我与他本就有旧怨。当年他强夺我师门丹方，害死我同门，我寻他许久。此番遇上，也算恰逢其会。”
林小乙侧目看向身旁女子，心中微微一动。这位温道友，身上藏着故事，并非只是误入此地寻药的炼丹修士。但他依旧不敢全然相信，危机在前，人心难测。
天光从洞口洒落，落在温砚的侧脸上，纱巾边缘被穿洞而来的微风轻轻吹动。
前路，是隐窟之外的山林；后路，蛊主追兵已经逼近。
一行三人，即将踏出隐窟，洞窟之外，金丹长老的大部队早已布下罗网。三方临时结盟，猜忌藏于心底，只能暂时并肩御敌。
“前路是出口，身后是死仇，今日唯有一战，方能求生。”
一场更大的围杀，正在山林之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