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偏过头朝巷口看了一眼，那道火光越来越近了，脚步声中还夹着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王林的脊背从墙上直了起来，嘴角那层被压下去的弧度又浮了回来。
“大哥！”他朝巷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火光中走出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城卫军服，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刀，他的目光从巷子里扫过去，地上躺着的七八个人，墙边捂着腿的壮汉赵强，接着是站在巷子中央的李不白和缩在一边的王林。
王林已经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大哥，我们出来散步，被这家伙打伤了好几个人。你看赵强，腿都被他打穿了！”他说着朝壮汉赵强的方向指了一下。
王冲的目光顺着王林的手指落在赵强的腿上，目光收回落在巷子中央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身上。
王冲打量完李不白之后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人，那几个人的伤都不重，大部分是皮外伤和骨裂，没有危及性命，只有赵强算是伤的最重的。
他伸手一挥，朝身后的几个城卫下令：“把他们都带走。”
那几个城卫迈步上前，动作很麻利，两个人去扶赵强，三个人去扶地上那七八个被打翻的人，另外两个人朝李不白走过去。
李不白没有反抗。他看着那两个朝他走过来的城卫，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此事和那父女二人并无瓜葛，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他侧过头朝秦战和秦瑶的方向看了一眼，“秦叔受了伤，需要看大夫。让他们走。”
那两个城卫的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王冲。王冲的目光在李不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虚实，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两个城卫继续往前走，但方向偏了偏，绕开了秦战和秦瑶，直接走到李不白身边，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胳膊。
王冲走到赵强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抬走。”
王林跟在王冲身后经过李不白身边时，把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了势之后的得意：“小子，你先前豪横的劲呢？“他见李不白不答话，又补了一句，”等进了大牢，有你好受的。”
秦战靠在秦瑶身上，看着李不白的背影被火把的光影吞没，他的目光在火光暗下来的方向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秦瑶赶紧扶住他，秦战喘了几口气：“回客栈……先回客栈……”
秦瑶架着他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大堂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正趴在桌面上打盹，被他们进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抬起头来。他看见秦战脸上的血渍，立刻惊得站了起来：“这位客官，这是怎么了？”秦瑶没有时间解释，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大叔，麻烦您快帮忙请个大夫来。”老掌柜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银子，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秦战，没有多问，连忙披了件外衣便跑了出去。
秦瑶扶着秦战上了楼，推门进了房间，把他安顿在床上。秦战躺下去的时候腰背刚一沾床板便闷哼了一声，秦瑶打了一盆热水，拧了湿布巾，帮他擦掉了额头和脸上的血污。
秦战躺在床上喘息了一会儿，等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之后吩咐秦瑶：“瑶儿，”你再去一趟太白楼，找到那个柳老板，把刚才的事告诉他，现在能救李不白的只有他了。”
秦瑶用力点了点头：“爹，你躺着别动。大夫很快就来。”说完她转身就出了房间。
她跑在深夜的济州府街道上，夜风凉飕飕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冲进了太白楼的大门，大堂里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收拾碗碟和杯盏，柳老板正站在柜台旁边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听见门口急促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柳老板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看见秦瑶发红的眼眶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那笑意一下便收了起来。
秦瑶站在他面前，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还在发抖的急：“柳老板，求你帮帮我们。李不白被城卫的人带走了。”柳老板把手里那卷账册放在柜台上，面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秦瑶把方才的事说了出来。
柳忠元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经商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抢到他新开张的酒楼的客人头上，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小姑娘你先回去照顾你爹。”柳忠元安慰秦瑶，“剩下的交给我。”
秦瑶道了谢后朝柳忠元深深鞠了一躬后便返回客栈。
柳忠元伸手取下了衣架上的外袍披上后才跨出了太白楼的大门。
城南周宅，柳忠元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几下门环，铜环碰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认出是柳忠元，侧身让了路，没有通报便放他进去了。
周大人正坐在堂中喝茶，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他见柳忠元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柳老板深夜登门，想必不是来喝茶的。”周大人放下了茶杯。
柳忠元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周怀安的目光凝了一下，他今日虽然没有亲去太白楼，但手下的人回来报过了，说今日太白楼出了一副极好的对联，题字的却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周怀安站起来，把案上的卷宗合上：“人在哪？”
“王冲把人带走了，应该是城卫队的大牢。”
“走。”周怀安没再多说，戴上帽子率先大步朝门外走去。
城卫队的大牢在城南靠近城墙根的位置，离府衙不过几条街。周怀安走在前面，柳忠元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脚步极快，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袍角猎猎作响。大牢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府君亲自来了，吓得连忙开门。守卫还想进去通报，周怀安一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大牢里面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一晃一晃的。走廊深处有一间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周怀安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王冲正站在牢房中央，王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另一个城卫正从墙上取下一根皮鞭，那鞭梢已经蘸了水，李不白被按在牢房正中的一张矮凳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着什么人进来。
周怀安的目光从那根滴着水的皮鞭上移到王冲脸上：“王冲，你在做什么？”
王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他转身看见周怀安站此刻就在门口，旁边跟着柳忠元。
王冲话还没出口，周怀安已经迈步走进了牢房。周怀安低头看了看李不白被反绑的手腕，那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道红痕。他伸手替李不白解开了绳子：“你没事吧？”
李不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周怀安的目光重新转向王冲，王林那卷文书还攥在手里，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拿着，僵在了那里。
“王冲，你敢包庇知法犯法？”周怀安问。
王冲还想狡辩：“府君，这人打伤了我手下，还——”
“那之前呢？”周怀安打断了他，“你弟弟带人在街上拦路抢劫的事，你管了没有？”
王冲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周怀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王林身上。
此刻王林哆哆嗦嗦的往后退了几步步。
柳忠元走上前来，站在李不白面前，朝他拱了拱手：“小先生，是我疏忽了。理该派人送一送的，不想有人敢在我开业第一天对我的客人动手。”
李不白摇了摇头：“柳老板不必自责，这事怪不得你。”
周怀安站在牢房中央，沉声开口：“王冲，你身为城卫队长，包庇亲属，纵容行凶，目无法纪，今夜又意图私刑加害他人。即日起，革去队长之职，收监候审。”
他转向身后的衙役：“把王冲押下去。”两个衙役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在王冲两侧。
周怀安又看向王林：“至于你，拦路抢劫，不仅伤人还诬告，目无法纪。今夜就先关在这里，明日开堂，把你这几年仗着王冲作威作福的事一件一件的交代清楚。”
王林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那卷文书从他手里滑落，散在了地上。
周怀安转身往外走，朝身后摆了摆手：“把今晚在街上拦路的那一伙人一并查出来，一个不漏，全关进去。”外面的衙役应声而动，脚步声在走廊里错落着远去。
李不白拿回被丢在地上的金票，随后和柳忠元说：“柳老板，还有一件事，和我同行的那那女娃的父亲被他们打伤，明天审讯的时候记得让他们把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交上。”
“小先生放心，府君大人会安排的”柳忠元走到李不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客栈。”
周怀安点了点头，示意李不白放心。
李不白点了点头，跟着柳忠元走出了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