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功德殿九品仙吏，余乐。奉玉帝陛下法旨，自即刻起，他将担任本次归墟行动的‘随行阵法灵机总顾问’。”
说到这里，太白金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扫过全场。
“此行深入归墟，上古禁制变幻莫测，任何决断，都需慎之又慎。故而，凡涉及阵法勘探、灵机走向、路线抉择等事宜，皆以余乐仙官之判断为最高优先！其言，等同老道法旨，尔等必须遵从，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百名天兵战阵之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气机骚动，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而哪吒，更是眉头紧锁，原本漠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质疑。
他并非针对余乐个人，而是针对太白金星所代表的，那种他一向看不惯的“方法论”。
“金星，”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不耐，“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沙场宿将，冲锋陷阵，还得听一个文吏的纸上谈兵？”
他将火尖枪微微抬起，枪尖的火焰明亮了几分，一股锐气直冲云霄。
“若前方有阵法阻路，我一枪将其刺穿便是。若是有禁制拦道，我便用这乾坤圈，将它砸个粉碎。三界之内，还有什么地方，是神兵利器闯不进去的？何须如此麻烦！”
这番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天庭相当一部分神将的理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阵法禁制，皆是土鸡瓦狗。
“哪吒，”太白金星的脸色，也沉静了下来，“老道知你神通广大，三界罕有敌手。但归墟之内，却非法力高强便能横行无忌。那里的对手，是上古妖庭留下的‘规则’，而非有形之敌。”
他向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老道已在陛下面前立下军令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余乐，便是成功的关键。这是玉帝的法旨，也是此行的铁律——智慧，须行于武力之前。”
一句“玉帝法旨”，如同一座大山，将哪吒所有的锐气都压了回去。
他可以不服太白-金星，甚至不服自己的父亲托塔天王，却不能违逆玉帝。
“哼。”
哪吒冷哼一声，不再争辩。他深深地看了余乐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敌意，却充满了审视与怀疑。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小的地仙，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见状，太白金星不再多言，大袖一挥。
“时辰已到，开拔！”
一道浩瀚的仙光自他袖中飞出，卷起平台上所有人，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流光，瞬间冲出北天门，朝着那波涛汹涌的人间北海，疾驰而去。
……
仙光如长虹破界，自九天之上垂落。
周遭是飞速倒退的云海与罡风，下方的人间山河，在视野中由棋盘大小，逐渐变得清晰壮阔。
光华之内，自成一方天地。
百名天兵结阵而立，默然无声。哪吒则抱臂站在一旁，双眉紧锁，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耐烦”的气息，显然对这种“慢悠悠”的行进方式颇有微词。
余乐静立一隅，正在默默消化着方才点将台上的一切，一道温和的声音，却以“传音入密”之法，在他的识海中悄然响起。
“余乐小友，莫要因哪吒之言，而心生芥蒂。”
是太白金星的声音。
余乐心中微动，连忙在识海中回应：“大人言重了，晚辈不敢。”
“呵呵，”太白金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无须过谦。老道知你心有丘壑，非是寻常仙吏。只是有些事，需得让你知晓。”
“哪吒乃莲花化身，杀伐之气与生俱来，又得太乙真人亲传，神通广大，故而心性高傲，向来信奉以力破巧。他方才之言，并非针对你，而是针对老道与他之间，‘智’与‘力’的行事理念之别。此行，便要让他亲眼看看，有些门，并非只有用蛮力，才能推开。”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提点，更是在无形中，将余乐与自己，划归到了“智”之一方。
“晚辈明白。”余乐恭声道，“三太子乃天庭上将，护法战神，其心赤诚，晚辈敬佩万分。晚辈此行，只求能以绵薄之力，为大人与三太子探明前路，不负陛下所托。”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全了哪吒的颜面。
“善。”太白金星赞许地传音一句，便不再多言。
谈话间，仙光已然冲破了人间界的云层。
一片无边无际的瀚海，出现在众人脚下。
然而，只一眼，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目之所及，本该是碧波万顷、海天一色的北海，此刻却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深蓝近墨之色。海面看似平静，实则下方暗流汹涌，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巨大漩涡，在深海中缓缓转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最关键的是，整片海域的灵机，都变得混乱而驳杂。
精纯的水元力之中，夹杂着一股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暴虐的凶煞之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又刻骨铭心的怨念。这股气息的源头，直指遥远海平线尽头，那处空间微微扭曲的海域——归墟之眼。
“好重的怨气……”
哪吒喃喃自语，他那桀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凝重。
仙光垂落，分开了万丈波涛，众人悄无声息地遁入深海。
一路下潜，沿途所见，更是印证了外界的异状。
昔日五光十色的珊瑚，此刻大多色泽暗淡，甚至有些已经枯萎发黑；成群结队的灵鱼，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被凶煞之气侵染，变得双目赤红、相互撕咬的变异水族。
整座北海龙宫的海底生态，已然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当那座宏伟的水晶宫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一股愁云惨淡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
宫殿依旧壮丽，但许多由巨大明珠构成的穹顶，光华黯淡，不少珊瑚雕琢的梁柱，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与匆忙修补的阵法痕迹。宫门前，巡逻的虾兵蟹将，一个个神情惶恐，甲胄之上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见了天庭仪仗，更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一名白发苍苍的蚌精老臣，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引着众人穿过死气沉沉的宫殿，朝着主殿“凌虚殿”行去。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余乐的目光微微一凝。
宏伟的殿堂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正中的水晶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玄色龙袍、面容憔悴的中年龙王，正是北海龙王敖顺。他眼神躲闪，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却仿佛如坐针毡。
然而，真正让太白金星与哪吒都为之侧目的，是分列于主殿两侧的另外三道身影。
左侧首位，是一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青袍龙王，他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长兄如父的尊贵气度，正是四海之首——东海龙王，敖广。
右侧，则并坐着两位龙王。一位神情沉稳，目光锐利如鹰，乃西海龙王，敖闰；另一位面带关切之色，不时望向主座上的敖顺，是南海龙王，敖钦。
四海龙王，竟齐聚于此！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一场本该是天庭对北海的单方面问责，在此刻，俨然升级为了一场天庭与整个四海龙族，正面对峙的严峻局面。
龙族，摆出了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姿态，想用整个龙族的分量，来硬扛天庭这一次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