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陷阱”这个念头起来,长庚的脑中忽然出现了明悟。
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某种陷阱,或者是幻境里面。
这个幻境,或许就是那模糊的场景里面,那颗通天彻地的魔柳所造就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就必须要找出破解幻境的办法。
首先,继续以长庚这身份活下去,成为真正的长庚,按照原主的路线,陷入这场封神大战之中,明显是最错误的路线。
而接下来,刚才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现的魔柳画面,让他生出了幻境的心思。
那么接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对这段虚假的人生,产生责任感和救世主心态!
一旦他真的试图去改变所谓的命运,去拯救这些虚幻的人物,他的神魂,很有可能就会与这个幻境,产生最深层次的因果纠缠!
到那时,他也可能同样无法脱身!
会永远地被困在这段不断轮回的历史中,甚至阴谋论一点,会成为那颗柳魔滋养自身,推演大道的一枚棋子!
想通了这一点,长庚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石峰和青云的目光,也瞬间变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那句最伤人,也最正确的话了。
他缓缓地说道:“为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耀,为了所谓圣人的面皮之争……去死。”
他顿了顿,看着石峰和青云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完了后半句:
“不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个世界,剧烈地震颤起来!
石峰那愤怒而不可置信的脸,开始像琉璃般寸寸碎裂。
青云仙子在远处担忧的身影,也化作了泡影。
身后那生活了百年的庐舍、那片他悉心照料的药圃,连同整座生机勃勃的金鳌岛,都在瞬间褪去了色彩,化为了灰白的齑粉。
百年幻梦,一朝尽碎。
唯一不变的,只有世界中央那棵通天彻地的巨柳,以及这位老不死的柳魔那带着一丝惊异的古老声音。
“呵呵,意外,非常的意外……”
“不值得……”
“一个很有趣的答案。”
“以百年记忆为炉,竟也熔不掉你的凡心,反而炼出了你的铁石道心。你比吾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第一关,你过了。”
……
斩断百年尘缘的怅然,尚未在余乐的神魂中彻底消散。
同时,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柳魔这几句话里面的含义,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便再次将他卷起,投入了一片更加混乱与绝望的漩涡。
……
意识恢复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草药烧焦的苦涩味,便狠狠地冲入了他的鼻腔。
他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张蒲团上,双手正小心翼翼地,为一名昏迷不醒的豹头精怪处理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附着着一层金色的、霸道无比的仙力,正不断破坏着这个豹子精的生机。
“长庚!快!这边也需要‘青木灵液’!马师兄快撑不住了!”
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是青云仙子的声音。
“长庚?”
余乐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记得,自己之前是穿越成了一颗蟠桃精,然后在天庭功德殿里面修补玉简,然后遭遇到了一颗诡异的黑色玉简,然后,转念就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又穿越?
这里,似乎是碧游宫的一处偏殿,被临时改造成了救治伤患的营地。地上铺满了沾着血污的草席,上面躺满了呻吟的、昏迷的、甚至已经气息断绝的截教弟子。
而自己,成了一名截教弟子,百年化形的长生松。
名叫长庚。
现在,似乎正处于封神大战时期。
十绝阵,大败。
十天君师长,尽数陨落,真灵上了那该死的封神榜。
侥幸逃回来的弟子,人人带伤,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这几年间,阐教的攻势愈发猛烈。
先是德高望重的赵公明师叔,手持定海神珠,本已稳操胜券,却不明不白地死于一种阴毒的钉头七箭书之下。
而后,为兄报仇的云霄、碧霄、琼霄三位师叔母,布下九曲黄河大阵,削了阐教十二金仙的顶上三花。眼看就要扳回一局,阐教的两位圣人师伯——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竟不顾身份,亲自下场,以大欺小,将三位师叔母强行镇压!
圣人亲自下场!
这个消息,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彻底压垮了所有截教弟子的脊梁。
原来,在这场战争中,连“公平”二字,都是一种奢望。
原来,在圣人眼中,他们这些弟子的性命与尊严,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长庚,歇会儿吧。”
一只手,递过来一只盛着清水的竹筒。
长庚抬头,看到了石峰。
眼前的狼耳少年,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荡。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延伸至下颚,让他的眼神显得无比阴鸷。
经过这些年的战斗,他已不再是那个热血冲动的少年,而是一头在尸山血海中打过滚的、充满了仇恨的独狼。
“我没事。”
长庚摇了摇头,接过水,声音沙哑地问:“前线……又怎么了?”
石峰的独拳,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血丝:“还能怎么样?阐教那帮伪君子,又攻破了我们好几处阵地。而且……我听说了,他们那边,还请了西方教的人来帮忙!一群趁火打劫的秃子!”
他狠狠地将一口水灌下,话语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长庚,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输了?”
长庚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他甚至无法去安慰。
因为他知道,这还远不是结局。
真正的末日,还在后面。
就在此时,一股浩瀚无边,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圣人威压,从碧游宫的最深处,席卷了整座金鳌岛。
是通天教主!
“所有弟子,速来宫前!”
圣人的声音,不再像百年前那样充满宽宏与威严,而是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决绝。
长庚与石峰、以及另外一位关系不错的青云仙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等他们赶到碧游宫前时,数万残兵败将,早已在此集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与石峰相似的、混杂着仇恨、绝望与麻木的神情。
高台之上,通天教主的身影,第一次显得有些萧索。
他环视着台下这些跟随了自己无数年的弟子,缓缓开口:
“此战,非战之罪!乃天道不公,圣人不仁!”
“但吾截教,可败,不可辱!”
“吾将以身合阵,于界牌关前,立下‘万仙大阵’!此,为吾截教最后一战!亦是向这不公的天道,发出最后的怒吼!”
“愿随吾者,共赴此役。不愿者,可自行离去,吾……不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