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完蛋”，是从两个人的心里面同时冒出来的。
一个是余乐。
一个是采摘仙桃的仙娥。
她只觉掌心那颗圆润光滑的仙桃猛地一颤，仿佛活了过来，竟从她指间滑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可那仙桃坠得又急又快，她指尖只堪堪擦过一丝冰凉滑腻的表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直地坠向地面。
“噗通。”
仙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好似熟透的果子落在厚厚的青苔上。
可这轻轻一声，在所有仙娥听来，不啻于九天神雷在耳边炸响。
那失手的仙娥更是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连看一眼都不敢，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娇躯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带着哭腔哀求道：“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蟠桃园一时间针落可闻，气氛冰凝到了极点。所有仙官仙娥都低着头，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谁都知道，损毁了第一颗敬献三清的九千年仙桃，这是何等滔天的罪过！
那仙娥，怕是完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异变陡生！
只见地上那颗静静躺着的九千年蟠桃，在一声嗡鸣中，周身迸发出万道霞光，瑞彩千条，瞬间将整片桃园映照得如梦似幻。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先天壬水之精与仙灵之气，混合着清甜的桃香，化作水波般肉眼可见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在场的仙娥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个个惊呼着后退，脸上满是骇然。
唯有凤座之上的西王母，凤目之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了浓浓的奇光。她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那颗仙桃托举至半空，任其霞光绽放，竟未有丝毫阻止之意。
仙桃的轮廓逐渐拉长、变化，最终凝聚成一位看上去年岁不过十六七的清俊少年。他身形修长，身无寸缕，肌肤莹白如玉，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其眉心处，一点殷红桃印鲜艳欲滴，如点朱砂，为他平添了几分出尘的仙韵。
少年睁开双眼，一双眸子清澈见底，不染丝毫尘埃，然而，在这极致的眼底清澈之下，又藏着一丝迷茫和狡黠。
霞光散尽，仙音自鸣，异香扑鼻。
余乐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低头看看自己这个身体。
卧槽，化成人形了？
还能这样？
等等，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余乐脑子里面飞快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对着西王母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首便拜，声音清脆，口齿清晰：“瑶池仙株结道果，沐浴天恩九千载。今朝幸得圣驾临，叩见王母娘娘，愿娘娘圣寿无疆！”
这一番变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待众仙反应过来时，忽觉得眼前这景象，非但不是惊扰，反倒是一桩天大的祥瑞！
蟠桃通灵，于盛会之日、圣驾之前化形献寿，这是何等的吉兆！
那负责采摘的仙娥也是心思活络，又惊又喜，连忙俯身请罪：“娘娘，奴婢失职，未能察觉此桃已通灵性，请娘娘恕罪！”
西王母摆了摆手，目光始终落在余乐身上，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无妨。此乃天地造化，瑶池之福。你……既是桃树之灵，为何今日化形？”
来了！
面试的核心问题！
余乐心中一定，再次叩首：“回禀娘娘，小仙扎根瑶池，受灵机滋养，早已心生感念。然草木之身，口不能言，体不能动，无法为娘娘分忧，常怀愧疚。今日幸得感应娘娘圣驾龙气，与三清道祖之期相合，引动了小仙体内积蓄千年的造化之机，这才得以化形而出。”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的蓄意谋划，说成是感应天机、顺势而为，既抬高了西王母，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显得根正苗红，天命所归。
“哦？”
西王母愈发觉得有趣，“那你化形之后，又有何求？”
来了！
决定生死的胜负手！
这才是关键！
余乐心头狂跳，面上却愈发恭敬：
“小仙不敢有求。昔为仙桃，得瑶池雨露以润身；今为仙童，沐娘娘恩德以开智。此身此魂，皆拜瑶池所赐。小仙不求仙位之尊，不奢闻达之名，斗胆只求一事。”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西王母，眼神诚挚无比：“恳请娘娘恩准，允小仙入天庭藏经之所，阅尽天规典籍，明晰善恶因果，辨识三界诸事。如此，方能不负瑶池养育之恩，日后或可为娘娘、为天庭，稍尽绵薄之力。”
这是余乐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合适的一个要求了。
面对王母娘娘，可不能当成自己上一世那单纯简单的老母亲，或者是那些斤斤计较的老阴比丈母娘，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算计的神色，唯有表现出最纯粹的向道之心，方能打动这位三界女仙之首。
更何况，他确实只是一个仙桃化身，此时，能有的想法和欲望，就是感激，回报西王母。
果然，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就连西王母，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番请求，实在出人意料。寻常精怪妖灵，化形之后所求，无外乎仙丹、法宝、官爵、洞府。但这仙童，却偏偏求一个去看那些枯燥乏味、无人问津的典籍的差事。
这……这哪里是贪图享乐之辈，分明是一心向道、求知上进的好苗子啊！
这份不慕名利的心性，这份不忘本的感恩之心，瞬间让西王母圣心大悦。
果然还是这些天生地养的孩儿让人怜惜。
和那些经过了数百年，千年下界修炼上来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之辈，就是不一样。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凤目含笑，“你这桃孩儿，倒是个知礼懂事的。既你有此向道之心，本宫便成全你。”
“你本是此番盛会多出的一道劫数，险些酿成大错。却不想，你竟能化劫为祥，给本宫、也给这瑶池，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欢欣。”
“既是劫后之‘余’，又是意外之‘乐’……也罢，本宫便赐你仙名‘余乐’。”
她看向一旁的仙官，威严道：“传本宫懿旨，此乃瑶池祥瑞，天降之福。赐其仙名‘余乐’，授九品仙箓，入功德殿，为记名仙吏，专司整理三界功过卷宗。即刻往天庭吏部登录仙籍！”
“遵旨！”
仙官躬身领命。
就在西王母说完，在余乐的视角里面，便看到一道金色的‘仙箓’从天边飞来，直接钻进了他的身份。
言出法随？
就在余乐这个念头响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神魂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座无形而威严的大山盖上了一个印章。一股来自九天之上的浩瀚气运冲刷着他的仙体，将他身为蟠桃精的最后一丝草木之气彻底洗去，四肢百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沉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
这是被盖了章？
成了公家人？
余乐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声道：“小仙余乐，叩谢娘娘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