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打哪儿来?干什么的?”
坐于馆舍之中,青袍道人一边端起茶水慢慢品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瞟着几人。
而几个意外来客此时虽然勉强并排坐在张彦之面前,但却又个个面如土色,听到对方问话,当即老老实实地交待起了一切……
原来这几人不是凡人,而是附近几个修仙宗门的筑基弟子,平日里主管巡视周边各国情况,而西越国自然也在几人的辖区以内。
此番来寻,乃是他们听说西越国来了个年轻人,不仅被佛道两脉尊为共主,还得到了国王所册封的“国师”之位……如此行径,像极了修士干涉凡间政事的常规手段,因而几人特来执法驱逐干政的修士。
“哦?”
张彦之听得眉头一挑:
“执法?你们执的是哪家的法,我怎么不知道?”
“好叫前辈知晓……”
几人见张彦之似乎可以交流,原本恐慌的心绪不由松了些许,只以为这是个从外地游历过来的游方高人,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为他讲解了起来:
“六百年前,由于邪修乱国而导致此域中各国纷争不断、民不聊生,众仙门见之不忍,于是由我【青元宗】牵头,联合此域境内所有金丹及元婴宗门共同订立了一份盟约,其名为《仙凡分治之约》。”
“盟约中规定,各仙门定期组织弟子巡查此域各国,但凡发现有修士凭借法力干涉各国政事,便联合起来驱逐甚至打杀此修,以维护凡间安宁。”
“修士的归修士,凡人的归凡人,此为定制……”
说着,一个年轻的筑基修士先是偷偷瞅了瞅对面这位金丹大能的面色,而后才小心道:
“今日我们正是听说了前辈在西越的事迹,担心再有邪修干政,这才赶了过来,不想竟冲撞了前辈……实在冒犯!实在冒犯!”
这话满是卑微求饶之言,看得出来求生欲相当顽强。
不过若仔细想来,则又能发现他们的隐约警示之意:
咱家这边可是有元婴仙宗压阵的,你虽然是金丹高人,但若行事太过嚣张,咱们这边也不好惹!
只能说,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应对方式,倘若对方晓得利害,那么此番不仅会自觉退出西越地界,而且还能保全几人的性命……
但怎料张彦之压根就没在意他们的暗自警示,而是心下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以前没听说过修士不可干涉凡间政务的事情,原来是因为组织者是几个金丹和元婴啊……”
遥想第一世,他元婴之前基本就没怎么出过门,天天都窝在宗门里修仙练气,因此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事。
而在元婴之后,他虽然出门的次数变得很多,但一般也不怎么和凡人国度交往,况且就算真交往了,最高才元婴的几个合约宗门也是绝对不敢上来管的……
不过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今生的张彦之虽然自信能重回大乘,但现在毕竟还只是一个初入金丹的小修而已,倘若因干预凡间而惹来大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而张彦之在思考一个解决办法:
“要不要就此退出西越国?又或者想个办法先留下?”
想了想,他忽而灵光一闪,于是笑了笑:
“原来如此……此番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不知这西越国附近还有这等心怀众生的仙家之约。”
“也罢,既然是有益于苍生的好盟约,我自然也不能违反,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以法力干涉西越国政,你们回去后可以向宗门如此汇报。”
呼……
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暂时还有些事务没能做完,所以恐怕还不能离开……”
张彦之刚一出口,几人忙恭敬道:
“此事前辈随意即可,我们虽然订立了仙凡分治的盟约,但也不是霸道之辈,前辈无论行走到何处,都绝无阻碍,只要不以法力干涉凡俗政务即可!”
张彦之轻笑:
“如此便好。”
……
不久后,几个倒霉的筑基执法弟子就忙不迭地告了辞,并表示等回去之后就向宗门申报此事,只要张彦之不主动犯事儿,往后就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不过张彦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景,心头却是一笑:
“明面上的打扰自然不会再有,但恐怕不久就会有人在暗地里监视我了……”
显然,这些个仙门早把包括西越在内的此域各国视作了囊中之物,那什么“为保众生平安”而签订的仙凡分治条约,也主要应该是护食的产物,它防的并不只是什么邪修乱国,而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别家修士来插手分蛋糕。
这不是张彦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见多了这种打着大义旗号谋取私利的行径,不能说他们没有真为众生谋利的公心,但这种公心大多都只是私心的附属品。
当公心与私心的利益刚好一致时,他们自然是好人,但当双方对立时,那么其吃人的本质便会暴露出来……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看似逍遥的修仙界,其实处处都是利益关系所构成的大网,偌大的玄黄界也早就被各家所分割殆尽,一个萝卜一个坑,别家根本分不了蛋糕……”
张彦之叹息一声。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事情其实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向来都是个独来独往的独行侠,既对众仙门的利益网没有兴趣,也对凡人国度的政事没有兴趣。
如今之所以不走,只不过是他还有事情没做完而已……
……
锚定六年,西越国天乐二十二年,十九岁的张彦之一步结丹,随即先婉拒了【玄道】的入宗邀请,而后又送别了冒昧来访的仙门执法小队,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便继续做起了自己的编书任务。
虽然编书一开始只不过是西越王给他提供的一个阅读全国经书的借口,但既然接了这个任务,那肯定还是要按质按量地认真完成的。
再者,张彦之其实也有意在这场编书任务中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虽然我已悟得大道不在经书而只在天地之间的道理,但这显然不是初学者应该考虑的问题。”
“初学者对大道一无所知,让他们直接去感悟天地大道,不亚于痴人说梦,因此用来引人入道的筑基经文还是必不可少的!”
张彦之翻阅着那些由前人所留下的粗陋经文,不由眉头紧皱:
“这些经文虽然在我入道的过程中起了很大的助力,但以前著书的人水平又太低了,明明没悟到什么,却偏好瞎堆辞藻、故弄玄虚,看得后人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读着这样粗陋的筑基经书,除非其悟性像是有了天心印记的我这么高,否则一辈子也读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显然是在误人子弟!”
“以前我没入道之时,对此还无能为力,而今既然已经初步得道,那么便正好借机重编各家经书,先删去无用辞藻,再补上我的感悟与批注,如此自然会比以前强出不少。”
“后人读此经文,对悟性的要求将会降低不少,入道之机也将多出许多……甚至继我之后第二个悟道得道之人,或许也将应运而生!”
本着这份心愿与理想,张彦之越发的热情高涨,手中朱笔在旧经书上或删或改,以及附加几页自己感悟到的新片段……
诚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大公无私地为后人做好事、打铺垫,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承认心里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与利益需要。
但正如那些仙门所组成的盟约一样,他们的私心并不影响他们真的为众生做出有益的实事,张彦之的私心也并不影响他为后世谋福祉。
或许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真正的无私圣人自然是有可能存在的,但世事的发展与变迁也并不总是无私圣人所亲手推动的。
一切论迹不论心,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