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旭日暖照,阳光充斥在这条黄泥路上,脚下的每寸夯泥都在放光,犹如红铜所铺。左边的志华书斋那块漆金字儿的匾额,也在放着亮。
可路过自己曾经的家,承载他过往一切的书斋门前,他都忍不住加快脚步,低着头,浑似一个贼人。
陈淮安往常都是在天刚擦黑时,才敢走这条路。那时候的书斋没有书声琅琅,学子们都回了家,夫子会在书房中备完课后,就早做休息。
那时候灯火渐息,他才可以挺着腰杆,在这片充斥昔忆的地方,看着牌匾上‘志华书斋’的字儿出神许久,他可以做很多事情,去抚摸这扇门的门扉,去用力踩踩门前青砖,坐在石阶上,默默眺望远方。
夜里他是自由的,白天却不是了。
阳光暖在身上,冷意却怎么也散不去。他的脚步很快,甚至算得上是小跑,好似在这路段里边藏着某只冤魂厉鬼,要索他的性命。
陈淮安不怕厉鬼,但他怕碰到了以往的熟人,怕彼此撞见后,被他们那怪样的目光审视。
那样的目光,足以杀他千万遍。
“跑这么快,偷东西了?陈淮安,歇下来。”可越怕什么事儿来,什么就临了门,那熟悉的沙哑声音喊住了陈淮安。
须臾间,陈淮安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十分慢,十分慢地扭过头,望向书斋门前,那五排石梯子上,立着的儒生。
儒生约莫四十来岁,一身蓝色长衣,头戴儒士方帽,双手附在身后,奇怪地看着鬼鬼祟祟的陈淮安。
陈淮安很艰难地抬起脖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弯腰做礼。
“淮安见过夫子。”
谢咏明谢夫子,是一位科举成功后却不走仕途,到这偏地县城当起了教书先生的举人,在贡县,谢夫子受众民敬重,当地官吏们见了也要客气。
谢夫子看向陈淮安手中提着的东西,开口问:“提着个饭盒,给谁送饭去了?”
“是给舍弟送吃的,他长身体,总是吃不饱。”陈淮安回答。
“你弟弟是习武的?去了哪个帮派?”夫子问。
陈淮安答:“回夫子,威虎门。”
“挺好的,学武学文,都是为我国效一份力。”谢夫子说着悄然合上了身后的红木门,将学子们的好奇目光,挡在了门里面。
“送饭就送饭,路过书斋为何这般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入了贼盗歧路。”
陈淮安低着头,不敢去看夫子眼中的目光是失望,还是冷漠。
“夫子,学生愧疚。”
“愧疚什么?”
“两次都没考上...”
谢夫子笑了:“还记得当初我所讲的寓言故事吗?老童生的故事。”
陈淮安愣了愣,缓缓摇了摇头,“学生惭愧,忘记先生的教导..”
谢夫子笑着摇头,他缓缓下了台阶,来到陈淮安跟前,看着对方:“老童生,是一个读书读了六十年的童生,他没有读书天份,只有一口奋劲儿,他考了一辈子,等到鬓发苍白、他最后一次去赶考时,自语说,这次若不中,就再也不考。等公布之日到来后,老童生考上了。可镇上的知镇,却发现那老童生,迟迟没去认榜,就派人,去老童生的家里,将考中之事儿告诉他。”
陈淮安想起来了:“后来,他们发现老童生抱着书,死在了自己他的烂茅房里,直到闭气之前,他的书桌上仍敞着《治学》。”
谢夫子看着陈淮安:“你觉得那个老童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陈淮安摇摇头:“十分不幸,分明考中了,却在考中前天归命九泉,天下学士们的下场最悲,莫过于此。”
谢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认为,他很幸运,又极其不幸。”
陈淮安疑惑:“为何幸运?为何不幸?”
“他本没有科举的天赋,却凭借努力,过了童生,还过了举人,这是他的幸运。”
“他寿元将尽,却早已对自己中举之事,无有期望,若在要去世之际得知自己中举,可自己却病入膏肓,即将死去,抱着这般滔天怨恨死去是大不幸。”
“可他临死之际,并未得知自己中举,干干净净的走,顶多有所遗憾,这又是一幸。”
陈淮安恍然地点了点头:“那老童生的不幸呢?”
谢夫子看向太阳,眯了眯眼,“他最大的不幸,就是认准了读书考举,花光了家中钱财,没有成亲,没有子嗣,孤苦伶仃要争那个,他命中没有的仕途。”
“他有这份毅力,做什么都不至于此,可偏偏走了最没希望的路。”
陈淮安沉默了,他愣神了很久,忽的苦涩笑一笑:“先生教得是..学生正是那老童生,是吗?命中没有,何苦强求,学生也曾想过,如果我不读书,我该去做什么。”
“我想了又想,发现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去耕耘田地,都非我所愿。”
谢夫子摇摇头:“你和老童生很像,但你不是他。”
陈淮安茫然摇头:“学生不懂。”
“你还年轻,你的命数未定,说不定你在接下来的科考中,能大放你的异彩,命数这东西,其实是句废话,在你没有命归黄泉之前,任何人的命数都是无限的。可有些事情又确乎是注定的。”
“就例如现在的你,注定了会踏上读书的路,让你做其他的,你是不愿意的。再譬如我,我天生就不适合进官场,注定没有办法当官,由性见命,你我之性天生定于此。”
谢夫子说罢扭头,不再看陈淮安,朝着泥路的右方跨步离去。
“夫子,慢走。”陈淮安朝着谢夫子离去的方向久久做一。
浑浑噩噩的回到鸳花小宅,看着那斑驳大门,陈淮安再次出神地愣住了,他很久很久没有在白天,挺着腰杆在这个宅前驻留了。
平日里他就是只黑夜里的野耗子,害怕人们的目光,只能冒着黑夜溜进宅子,还要时不时将自己的足迹掩盖。
现如今这宅子有了新主人,他陈淮安也有了底气,能挺起胸膛到,迎着令居们惊诧的目光中,立在这鸳花小宅府邸的门前。
他就站在这,挺着胸膛,堂堂正正地开了这大宅子的门。门打开的时候,桂花树的香味与青枣树上的果香与花香弥漫交织在了一起,香味盈满了院内院外,沁人心扉。
关上大门,他朝里面喊了声:“先生!先生?”
没人应,那楚先生多许是出去了,想到这到这,他轻轻将门给合上。
走向正堂,打算将昨日没有做完的家务给整理完,可刚进堂门,看着堂中那满桌子的麻雀,陈淮安觉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再去看那堂屋中的桌子。
麻雀?!一桌桌的麻雀排布稀疏,黑红的漆面上还有些许白色斑点的鸟屎。陈淮安怒了。
“你们!到别人家拉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