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厉看了焉头焉脑的大汉子,无奈的微微一笑:“行了,都是一方大人物了,咋还和当初那遇事不决就拔刀的愣子似的,你老了...我也老了,其实当个听媳妇话的好丈夫没什么丢人的,只是感慨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刀老虎,居然已经老成这样了。”
孙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怎会老呢?你我还这般年轻呢,我们还有许多年可活。”
欧阳厉点点头:“是啊,武人的寿命比常人高许多,除非战乱参军打仗,江湖恩怨你死我活,我们这类人能活很长时间,可我说的,不是我们这具的肉体。”
孙平摇摇头:“怎这般伤春悲秋起来,我现在是有女儿的人了,两个小儿子也都开始练武了,肯定不如当年的年轻。”
“你这小子,二十一岁才想通要成婚,分明堂主在你十八岁的时候就要将她闺女嫁给你,你拖了三年,这三年,是忘不掉最开始喜欢的人吗?”欧阳厉忽然露出狡黠的笑意问。
孙平嘴角一抽:“你,你明知故问。”
欧阳厉缓缓地点了点头:“当初你对我那丫头很是上心呢,她小时候还好,长大了些就十分漂亮,记得又次你刚练完功,跟她照面,一见到她就不会说话了,脸都忍不住红成猴屁股。”
“嗯,好像是有这事儿。”孙平也没有因被揭露过往糗事儿而难看,反而跟面前的老伙计,一起回忆当初了起来。
“我某一瞬间,确实闪过撮合一下你俩的念头。”
“可我转念一想,你长得不够英俊,不够温柔,太木讷,以后你们生出的女儿承了你的模样和性格,肯定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匪,就觉得自己的侄女儿不该这样。”
欧阳厉喋喋不休的说着闲话。“所以我把这个念头给掐灭了。”
陈平点了点头,肯定了欧阳厉对他的评价,甚至还咧着嘴笑:“还是老哥哥你了解我,对啊,我不够英俊,脑袋瓜不够灵感,做事儿也不够机灵伶俐,一个大老粗,何德何能觊觎一个天仙呢?”
“但如果是我,我说如果,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不像那个混账一样不辞而别,让她思疾而终..”
男人淡淡的说着,眼神与语气里的冰冷,如淬了毒的刃。
欧阳厉沉默的看着水面,鱼线随着水波荡漾,旋即是疯狂的颤动,枯黄的鱼杆随着水下的巨物而往前倾去。
他站了起来,轻轻用了些力,一条乌青色的草鱼就被钓了起来。
鱼长约莫四十寸,十多斤模样,可在男人手中,这鱼的普通犹如一条纸鱼在傀儡师的手中摇曳。
他抱住这条鱼,小心地将鱼钩从鱼的嘴里取出,在孙平惊诧的目光下。
欧阳厉竟将这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丢回了水里!
河水四溅,水波荡漾,那乌青色的鱼没入了水下,摆动着鱼尾,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作甚?你要开张了啊!”孙平费解的问。
“我不喜吃鱼。”欧阳厉面无表情说。
孙平赫然一惊,指着对方的鱼钩说:“你这钩子都是被磨平的,能钓上鱼来?这见了鬼吧!”
却见欧阳厉手中的鱼钩尖处,没有锋锐的倒钩,像是一把断了一节的镰刀,这种钩子若是钓上了鱼,那肯定是鱼将钩子整根吞进了腹内。
“既然我不吃鱼,我与它素不相识,没有仇怨,自身生计也有保障,那我也没必要伤害一条鱼。”
男人笑了,“我说你自从妹妹走后就变了一副样子,以往你可是不垂钓,也不会轻易杀生的。”
欧阳厉摇摇头,眼中闪过追忆:“她说,那条七彩的鲈鱼肯定顺着河,回到了大海。”
“只有鸟儿才能找到那条鱼,她临走时对我说,她想变成一只麻雀,或者是一只闲云野鹤,从早到晚去河边泥鳅,到处飞,到处飞,飞到没力气为止。”
欧阳厉看着远处排排飞的列鸟,流儿湾的水倒影着它们自由的影子,柳絮落在水上,水波一阵翻涌,将空中高飞鸟儿们的影子荡碎。
“想当鸟儿啊,到处飞,还真是合她的性子,本身那丫头就跟个野麻雀似的。”孙平再次笑了。
欧阳厉忽的直勾勾盯着孙平,他的声音很淡,很轻,很冷:“那个人,或许回来了。”
孙平没有反应过来,“谁?谁回来了?”
“杀死我妹妹那个人。”欧阳厉轻声说。
此言一出,周围气氛霎时一冷,杨柳条垂在男人的脑袋上,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他甚至情不自禁将手放在身后的佩刀上、
孙平的声音很低沉:“他在哪?在那个鸳花小宅?我们去找他!”
“不,他没在那。”欧阳厉拦住了对方。
孙平瞪大那双虎眸,他的牙齿咬得发响:“那他在哪?”
欧阳厉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但一个自称是陆尘飞友人的人,拿着房契,住在了那里。”
孙平几乎是第一个瞬间说出了这句话:“把那家伙抓起来,逼问出那贼人的位置!”
欧阳厉苦笑:“那人来路不明,能和陆尘飞作友的人,世上能有多少?此人若真是陆尘飞旧友,那武功必定不俗,甚至是某方名门大派的天骄人物。”
听到欧阳厉的话,孙平才安静下来,这些年他发奋蹈厉,磨炼自身武艺,也自创了个功夫出来,成为了五掌舵之一。
如果真如欧阳厉所说,那个居住在鸳花小宅的人,是某个名门大派的弟子出来游历江湖,若对方是个武力不俗的武者,或是与陆尘飞一般武艺的武人。
惹上了那种麻烦,对威虎门是很不利的。
他已经不是当初头脑一热,就要杀上门去的愣子了,他是一方掌舵,要顾及门派的利益。他是一家之主,如若战死,他的妻女该怎么办?
于是他沉默了。
一声幽幽的叹息落下,欧阳厉伸出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所以我说,我们老了啊,已经不是那个年轻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双刀客了。”
“如果换做是以前,你已经提刀去了哪宅子门口了,蹲个三天三夜也要把宅主人蹲出来,谁也劝不住,你也不管他是哪方神圣,虎头刀在手,神仙来了也要斗一斗,都认为自己就是烂命一条,活着无所谓,死了不可惜。”
孙平呆住了,他那张黝黑的脸露出个希冀的笑:“我不敢忘记当初啊...所以总是回忍不住回忆我的十八岁,那年,你我的志气可开山断海,你,能忘吗?”
欧阳厉笑了,说。“忘什么忘,好了,垂钓至此,明日我跟你一起去那鸳花小宅探望一下那宅中主人,去会会他。”
孙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需要多带点人吗?如果是个棘手的货色,可以将其他三位舵主一起请来。”
“不需要。”欧阳厉摇摇头。“我们这一去不是干架,就只是谈谈。”
孙平点点头,忽的想到了什么,说:“你那个徒弟的身世我偷偷去调查了一下。”
“嗯?”欧阳厉微微扬眉:“怎么了?”
“他有个叫陈淮安的兄台,是书斋被驱逐出去的弟子,那个六年落榜的家伙,还有对在九年前丧命的父母亲,嗯,就是这狼崽儿的父母,让我却总想不明白。”孙平说。
“当街受辱,就抛下了自己儿子,独自下黄泉,如果在我没当父亲之前听到这事儿,我肯定不以为然。”
“现在你已经为人父母,你怎么看这件事?”欧阳厉歪了歪头看着这男人。
孙平继续说:“这对卖饼夫妇的饼让人腹泻不止,闹事儿的人吵了半天,这夫妇不报官让官府去调查,被骂了几下就当着自己的孩儿的面,抹了脖子。”
“你说,这会不会太...极端了?我刀老虎自认自尊心也很重,可如若让我遇到这事儿,自己的女儿儿子也在跟前,我想,我会咬牙忍了。”
欧阳厉微微沉思,而后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也暗中去调查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没有调查出来什么,那些闹事儿的人在当时像是着了魔,等时候被关进了牢里,才如梦初醒。”
“这些闹事儿的人家中没有吃陈氏夫妻的饼,可官府对其用刑,也问不出这些人,为什么会对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那么愤怒。”
“他们的解释是,当时候莫名其妙就感到十分的愤怒,愤怒到忍不住砸了摊子,忍不住拳脚相向,但,我想这些也只是他们为了逃避责任所编出的说辞。”
欧阳厉说。
孙平呆住了:“听上去,真是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