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徒弟告辞了。”陈狼微微鞠躬。
“去吧。”欧阳厉不再看他了,这血老虎垂钓的时候专心致志,哼着很老的民曲儿,不急不忙地将鱼线散开,将断了半截的蚯蚓套在鱼钩上。
观看血虎垂钓的威虎门弟子数量不多,陈狼是威虎门内十分破例的一个。
门中传闻血老虎在江湖武林中时,一人杀百人,如何吃人血,如何将人生吞活剥的故事。
于是门徒们眼中的欧阳厉走路自带腥风血气,每一道看似温和的眼神中蕴含至利至芒。人们很少听血老虎开口说几句话,于是都传闻血虎开了口就是‘阎王点卯‘,会要人的命。
可陈狼作为血虎的唯一徒弟,半年的接触下来,他知晓了自己的老师,并非传闻中的那般可怕,甚至平时算得上温和。
但温和止于当初在街上,他亲眼目睹男人一巴掌拍碎行凶歹徒的脑袋,赶来的捕快们只能默默收尸,不敢正眼与他说话那一幕。
陈狼便从此立志,成为自己师父这样的人。
听到师父谈及那鸳花小宅时,说道起的那姓陆的人,字里字句中,那凛冽的寒意,与微微的杀气。学会察言观色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故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被没心没肺的血老虎给恨上,可他没问,因为他知道,欧阳厉若真想说,就一面垂钓,一面对他说那姓陆的到底何方神圣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市’,师父垂钓之地在南市偏东的位置,而威虎门的就在南市外西边,约莫四百步的距离。
“你们这摊子卖的是什么粉!吃起来怎么还有沙子!”
路径闹市,一个声音就闹了起来,看着人群躁动地围到一处卖粉的摊贩前,一个身形瘦削的人指着贩子大骂:“你妈卖批的,给老子我赔钱!二十文!不然砸了你摊子!”
“这人穷疯了,在市内闹事儿。”
“可能又是哪个村子里来的野人,到县城里撒泼。”有人冷笑。
陈狼皱着眉,多年来那总出现于梦中的一幕,此时与现实重合。
他总梦到九年之前,三人朝着一对痛斥,说吃了这家饼拉得家中孩子已经不省人事,而后那对男女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叫他们赔钱,说他们不配做生意,以后都不来他们这买饼,那对男女羞愤持刀自杀,血液恰好溅了年幼的陈狼一脸。
自那天之后,他的唇角总感觉还留有那对男女的血腥味。
他的拳头情不自禁地攥紧又松开,他推开人群,一脸冰冷地挤了进去。
有人看到熟悉的黑虎布衣,便识相地躲开让了道。
这粉摊卖的是酸粉,摊主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此时正和那找茬之客讲道理,可找茬的人一口一句脏话,咄咄逼人道:“日你嬢嬢地嘞!别跟我扯乱七八糟的,你看这碗里是不是有沙子,他妈的,说得跟老子无理取闹似的!没钱赔?你这帮忙的女儿挺周正的,给老子当个小媳妇就当赔了咋样!”
说完他就哈哈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口头的调戏,但这一下让摊主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
摊主女儿怯生生的躲在汉子身后,躲避着那找事儿者那猥琐的目光。
陈狼悄无声息站在了找事儿之人的身边,一把夺过了男人的碗:“这粉真香,可却被人放了些沙子,真是浪费,但听说饥荒的时候,人们吃的粮食都是掺有沙子的。”
那人一愣,旋即大怒:“你这瓜娃是哪个?!抢我粉做什!还来!别管闲事儿”
“闲事儿?这摊是我威虎门罩着的,每月交一百文钱的保护费,不保护周道,谁人能信我威虎门?”
陈狼面无表情,一手端碗,一手伸出就抓住那探来的手,男人的手比他更大,手指比他更长,可这双大手在陈狼的小手面前,却仿佛只是由黄纸做成的。
他只抓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男人就杀猪似的躺在地上,捂着已经错位的手撕心裂肺地嚎。
陈狼蹲下身,从对方的兜里摸索了一下,抓出了对方兜中所残留的沙砾,他捻着那一撮沙洒在对方脸上:“你的沙子浪费了粮食,加上勒索钱财,罪加一等,等官府来处理吧。”
那男人见这小孩竟是练家子,也是踢到铁板,不由站了起来想逃,可却被另外的威虎门外门弟子挡住去路,外门弟子都是一些办理杂事儿的,表现的好就会成为内门。
外门子弟的职务之一,就是在街上巡逻协助官府管辖治安,门派不要强制商贩交庇护费,交了的商贩做生意被打搅了,就会由外门弟子处理,外门弟子处理不了,内门弟子就会出面。
若是不交的人,就得自生自灭。此是武阀与政府的共惠共利,通常他们的处理效率比官府高许多,商贩大多数还是愿意交庇护税的。
可总是有人心怀侥幸,陈狼父母当初就是怀着侥幸,所以才惨死闹市。
看着闹事儿者伏诛,所有人不由纷纷拍手叫好。摊主抹了抹因争论而渗出的汗水,拉着自己的女儿来到陈狼面前:“少侠真多亏你!他这么一闹,我这生意可就很难做下去了,根本没法说理了!”
陈狼点点头,将嘴角扯出个笑,露出右边较长的虎牙:“职责内而已,毕竟您们可是咱威虎门的金主。”
“雪儿,快给少侠说谢!别愣着。”汉子看向女孩说罢。
女孩瞪大水灵灵的眼睛,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眼睛却亮堂堂跟个乌木珠子似的,女孩看着面前这黝黑的少年,小声如蚊吟道:“多,多谢少侠。”
陈狼很少见到同龄的女孩,平日里练功,大多数都是师兄弟,师妹都是内门师兄长们的女儿,平日里都是翘着鼻子看人,长得还不咋漂亮。
而今看到这么好看的,自诩潇洒不羁的陈狼,竟有些红脸。
“你们好好做生意吧,不打搅你们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神色一酷,低头装作十分深沉地模样挥挥手,顿时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那故事里边那些行侠仗义不问姓名的侠客壮士们。
“少侠慢走!”摊主拉着女儿齐声喊。
“师兄慢走!”外门大虫弟子一面抓住那男人等官差来,一面朝着这比他们小许多的男孩恭敬喊。陈狼未回头,只挥挥手。
威虎门分内外两院,共占地二十亩,外院是外门弟子居住之地,内院则是内门弟子居住之地,而五位掌舵们在内院中心的一高阁做歇,门主所居位于阁楼最高处。
陈狼木着脸路径外院,一个个外门的大虫们持着扫帚清扫落叶和灰尘,见到他都纷纷驻足问好。
相比起他那混得只能偷住他人旧宅的陈淮安陈大狗,陈狼觉得自己才是爹娘的骄傲。
陈狼的原名不叫陈狼,叫陈二狼,陈淮安本名也不叫陈淮安,叫陈大狗。
陈大狗出生时候周围犬吠不止,父母故将其命名为陈大狗。陈狼出生的时候有狼嚎声,因属于老二,所以将他命名为陈二狼。
后来陈大狗展露了读书天赋,被学塾先生表字作‘淮安’,在父母去世后,陈大狗就将大狗一字儿去掉,自此将字作名,全名陈淮安。
陈狼的名字是不久前欧阳厉给他改得,觉得名中不该有将人论辈的数字,加一个二就让人觉得你是个老二,要做就做第一。
又说狼之一字够狠够辣,符合你的眼神,故只将‘二’字去掉,留狼作名,叫陈狼。
欧阳厉取名字喜欢狠的,看人也喜欢狠的。
当初收他做弟子时,欧阳厉也说是看中他眼中那埋得极深的仇恨与狠辣。
内院中,勤奋的内门弟子,已经开始在院中开始行,‘虎拳功’,内门弟子的规矩一样也大,通常是师兄们带着师弟们一起练功,师傅们负责在廊道上端着个太师椅坐着喝茶。
等考察功夫的时候,哪里没练到位,鞭子就会抽在哪儿。
阳光正烈,一行弟子在练着‘虎形威空爪’第一式,‘稚虎杀扑’,少年或青年们脊背灵活,微弯腰,佝偻如欲要扑杀觅食之虎。
外门弟子也要练功夫,但基本上是‘站桩’、‘马步’、‘挥拳’、‘开胯’、‘开脊背’、等基础的锻炼身体筋骨的养身法。
真传承得到内门才可学。
而第一式他早在外门弟子时候偷看,就学会了,所以他到内门之后,很快就成了九品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