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三位商人如获至宝般将符箓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端详摩挲，楚辞不由得轻轻叹息。他出手相助，本是为了偿还李家娘子先前的人情，顺便赚取这些商贾口中的“五斗米”之谊。
然而看这三人喜形于色的模样，恐怕并不打算就此了结，反而像是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倚仗，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楚辞自觉并无义务成为任何人的靠山。
所谓人脉，不过是世人编织的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你护着我，我帮着你，麻烦事一桩接一桩。李家的事刚了，张家又生事端，这般纠缠下去，他还如何静心修行？
张小猴听他诵经万遍，终究参透了《阴符经》的前几句真谛，化解怨气重入轮回。而他这个诵经之人，自然也从中悟出了几分道理。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此言是说：若天道运转，星辰都会移位；若地脉变动，蛰龙也将腾跃；而人心一旦生变，对世间的影响，更胜过天地之威。
对人而言，天地之威尚可揣度，人心之险却最难测度。这杀机源自人心，本就是一种作为。
《阴符经》以“杀机”喻指人之作为对世间因果秩序的扰动，这般作为足以令天地倾覆。
楚辞深知，若不明说相助的缘由，真被对方当作倚仗，日后必将因果缠身，最终越陷越深，成为这“杀机“的一部分。
想到此处，楚辞缓缓摇头，决意把话说个明白：“三位，在下出手相助，别无他意。只因当初在凉山界内，承蒙李家娘子施以援手。今日画符，不过是为了却这番因果。”
“当日我法力耗尽，闭关调息时，多亏李娘子等人护持。此番破例出手，便是要了结这段因缘。“楚辞神色郑重。
李言絮闻言一怔，连忙摆手：“前辈切莫这般说！若非前辈仗义出手，我们早就在那荒山野岭遭了妖怪毒手！”
楚辞却摇头道：“我虽暂阻妖物，但最终诛杀妖怪的，是凉山寨主陆尘飞，并非在下。况且当时出手，既是为你们，也是为我自己。”
李言絮还要再言，却被楚辞抬手止住。
听得这番话，原本暗自欣喜又攀上一重关系的三位掌柜，都不由心头一凛。他们这才明白，楚辞此行是为了解因果，而非与他们结交。失落之情顿时涌上心头。
对这些商贾而言，人脉何其重要。不论是官场上的靠山，还是江湖中的高手，作为这世道的中流之辈，他们除了银钱，再无其他倚仗。只能靠着财富，去结交权贵换取庇护，去拉拢帮派求得安宁。直到遭遇这等妖邪之事，才知世上还有银钱权势都解决不了的麻烦。
如今得知世间真有“法力”存在，虽未亲眼得见这位高人的神通，他们却不愿错过结交的机会。可现在梦醒方知，既是世外高人，又怎会看重这些凡俗的人情往来？
仙人自有仙缘，凡人自有凡交。凡夫俗子想要攀附仙缘，本就是痴心妄想。仙人凭什么要为几两银钱损耗修为？
三人顿时恍然，明白楚辞相助，纯粹是为了偿还李言絮当日护法的恩情。
李员外忽然想起昨日在府中假山前，女儿说过的话。那时李言絮认真说道：活神仙自在逍遥，不为俗事所羁，想必不会在此久留，终有一日要去往我等不知的远方...
李员外沉默片刻，朝楚辞拱手道：“在下明白了。早年有幸得见隆香寺的老喇嘛，他曾说：世间因缘皆是幻影，执着其中，徒增烦恼。”
楚辞微微摇头。他不过是不愿招惹麻烦。先前那“仙家”来访鸳花小宅，他忍不住提醒了千知县一句，怕是已经惹祸上身，今夜恐怕就要求个了断。
他可以为了偿还李言絮的恩情惹些麻烦，但欠下的总要还清，不能一欠再欠，永无止境。
想到此处，楚辞起身对四人拱手：“时辰不早，在下先行告辞。诸位切记将符箓贴于府门之上。”
他转头看向正在偷吃米糕的两只麻雀，含笑道：“小家伙们，该回去了。”
望着楚辞背着竹篓，肩头立着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掀帘推门而去的背影，李言絮幽幽叹道：“父亲，您现在明白了吗？”
李员外默然不语，只是久久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才道：“回去吧，天色已晚，今夜不宜在外逗留。先前承诺的谢礼，明日一早便送到先生府上。是我们唐突了。虽然未曾明说，但先生早已洞悉我等的心思。”
楚辞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肩头的麻雀重新欢快地鸣叫起来。虽然在白玉空间中经过开胯、扎马步的锤炼，这些重量还不至于让他步履沉重。他轻快地步下春明楼，在小二的恭送声中，融入了街上渐稀的人流。
...
威虎门盘踞在贡县外城区的南城位，距鸳花小宅颇有一段路程。现任门主“白额虎”是第三十代亲传，武功了得，与天流拳帮帮主“王千笑“并称贡县两大高手。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南城釜河畔，鹅黄的柳絮如飞雪般飘落在泥岸上。陈淮安望着狼吞虎咽的半大少年，轻声问道：“突破九品了？”
少年头也不抬，含糊应道：“师父快要传授内功心法了，到时候就能修炼内力。”
“学了内力，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到时候我罩着你，看谁还敢欺负你！”少年得意洋洋地把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这鸡腿可真香！你说实话，是不是又去偷鸡摸狗了？今天的伙食也太不寻常了！”
陈淮安脸色一僵，抬手就往少年头上拍去：“君子自强不息，岂能行偷盗之事！”
“那就是哪家姑娘看上你了，给你送吃的？哥啊，未来嫂子长什么样？”少年挑眉坏笑，如似一坏痞，“你说你一个穷书生，居然还有姑娘看得上，真是怪事。不过要是真成了，可得好好待人家。“他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说教模样，让陈淮安哭笑不得。
“别胡说。”陈淮安无奈扶额，“是我借住的那处宅子，主人回来了。”
少年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那鬼宅居然真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