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只白黄相间的大公鸡,鸡颈上那道利落的切口格外醒目,楚辞不禁莞尔:“李家娘子真是有心了。“
“底下还备了煲汤用的红枣和老参,另有一包散盐。先生曾说过画符会损耗法力,一道灵符千金难求。我等能蒙先生赐符,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我...我一时也寻不到什么大补之物,只能用这些市集上常见的食材权作谢礼。当然,先前答应先生的粮食也会尽快备好。”李言絮面带愧色地说道,似乎真觉得自己备的礼不够周全。
楚辞轻轻摇头,正欲开口,却听李员外恍然大悟般说道:“莫非先生是要画那能斩妖除邪的正罡驱邪符...“他想起许管家曾说过的神符,语气中透着惊讶,“先生竟要绘制此符!”
“符?”两位掌柜异口同声,面露疑惑。
“据我府上许管家所言,此符与兵符有异曲同工之妙。兵符可号令千军万马,而此符却能调动天地正气,驱邪镇煞!”
李员外便当着楚辞的面,将许管家所说的凉山夜林中,楚辞歃血画符、镇杀妖怪的经过娓娓道来。最后他捋须叹道:“真可谓天官赐符...百无禁忌!”
两位掌柜听得目瞪口呆:“竟是这般神物!”
楚辞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传闻未免太过夸大。什么天官赐符百无禁忌,果然传言越传越离奇,这已经不是离奇,简直是荒谬了!
他清了清嗓子,稍作解释:“倒没有这般夸张。在凉山边界时,我确实以血画符,但那妖怪并未与我正面交锋,所以也不存在李员外所说的单手镇压妖怪一事。”
“况且,今日我所画之符,用的是公鸡血而非我自己的血,效果自然远不如当初那道符。”
楚辞认真解释着,不料这番话非但没能打消三人的震撼,反而让他们更加吃惊。
“那妖怪竟不敢与先生正面交锋?说明先生的法力已让那妖物闻风丧胆!”几人眼中闪过恍然之色,神情愈发恭敬。
楚辞不再多言,自顾自解开竹罐上的布包。他微微俯身,以掌扇风,轻嗅罐中花香。
“不必劳烦,我来调配便是,你且坐着。”楚辞认真地看了眼身旁的少女。
李言絮本要上前帮忙,见楚辞神色认真,本想再坚持,可看着男子脸上那慈祥中透着严肃的神情,她不由自主地点头:“是,前辈...”
不知为何,明明这位前辈看上去年岁与她相仿,至多二十五六光景,但望着那温和慈祥的侧脸,却总觉得像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那温和的嗓音里,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只见楚辞熟练地将染料粉末倒入调色盘中,用李言絮备好的木勺轻轻搅匀,随后端起茶壶,一边注水一边用勺背将染料徐徐化开。
李言凝神看了片刻,好奇问道:“前辈调色的手法如此老练,真是多才多艺...”
楚辞含笑摇头:“略通绘画之道罢了。”
“先生竟还擅长丹青?先生,我们在凉山遇到的那只妖怪,当真已经伏诛?这些日子我总梦见那妖怪寻到我家来。“李言絮忧心忡忡地问。
楚辞头也不抬地说道:“它已投胎转世去了,不必再忧心。”
“已经投胎了?”李言絮一怔。
楚辞点头:“它的妖魂已被我度化,怨气尽散,自然可以重入轮回。”
“前辈...您那日闭目一天一夜,竟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度化了那妖魂?“李言絮惊叹道。
一旁偷听的三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位高人不仅能够除妖,竟还有度化妖物的慈悲心肠!
“莫非先生不仅精通杀伐之道,还深谙佛门的度化之法?杀伐与度化竟能并存,老夫实在好奇,先生既以符箓镇杀妖怪,又是如何度化那只害人无数的妖物?”李员外好奇追问。
染坊和织坊的掌柜也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楚辞只淡淡道:“诵经。”
“诵经?”
李员外愣了愣,“就像和尚那样念经?“
见楚辞颔首,李员外更加疑惑:“那妖怪真能听懂经文?”
“听一遍不懂,听一百遍也不懂。但若昼夜不停,一年不行就一百年,耳中唯有诵经之声回荡不绝。纵有千般怨恨,也会渐渐静心聆听。听得多了,总会明白些许道理。”
楚辞轻声说着,手中不停。此时他已将红花粉调好,那暖红色的染料略显橙黄。他又取来茜草粉,轻轻洒在调色盘另一侧,再以茶水化开。
这茶水也非随意选用。这种偏红色的岩茶虽不及红茶鲜艳,却带着更深沉的橙红色调,使得化开的颜色格外明丽。
“听一年,一百年?这岂不是要疯魔?”李员外喃喃自语。
楚辞微微一笑。在那白玉空间中,为消磨时光,他不知念了多少遍《阴符经》。所幸他尚可自由活动,而那猴妖被困在琉璃球内,只能被迫聆听他的诵经声。
他猜想,最初那猴妖定觉得他如唐僧般絮叨不止,待到后来渐渐麻木,反倒开始品味《阴符经》的深意,最终竟真有所领悟。
楚辞一边思忖,一边观察已调好的颜料。颜色虽近似朱红,却还差些火候。他伸手取过盛着鸡血的竹罐,拔开布塞,腥气扑面而来。殷红的鸡血倾入盘中,大滴小滴如玉珠滚落,最终与浓稠的颜料缓缓相融。
楚辞手中的木勺不停搅动,待鸡血与颜料完全融合后,他挥袖扶腕,执起狼毫笔。笔锋三分之一浸入颜料,待狼毫尽染朱红,他将笔锋在盘沿轻轻一刮,沥去多余汁水。
此时他已将长条黄纸铺展在桌案上。不知何时,四人已围站在他身侧,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每一个动作。当楚辞准备落笔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楚辞曾听闻画符需沐浴净身、开坛祭祖,禁忌颇多。但他既无祖师可祭,也来不及沐浴开坛,索性从简。毕竟在凉山时,他未循这些规矩,画出的符箓也颇具威能。
“不用我的血,应该无妨吧?“
楚辞心中没底,暗自询问:“天书,这正罡辟邪符不用我的血可行吗?“
未有回应。
楚辞咬了咬牙,努力回忆当初面对猴妖时心中涌起的澎湃怒意与凛然威严。刹那间,四人只见眼前男子的气势陡然一变,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上竟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威严。
李言絮想要形容这番变化,脑海中只浮现一句古词:“君伐城关万渊甲,千里红花震血鳞。苍龙扶摇高岳兮,瞰天地,如豸蚁。“这词描绘的是前朝大顺国灭国时,叛军攻城的场景。大晋开国皇帝的铁骑如深渊般压境,阵亡将士的鲜血染红千里山花。而那位皇者屹立军中如苍龙腾岳,俯瞰城头负隅顽抗的守军,如同注视垂死挣扎的蝼蚁。
她不敢说楚辞此刻展露的威严堪比那位开国皇帝,只觉得这威严不带冲天杀气,反而透着悲悯众生却又威严浩荡的气度。
当楚辞开始画符,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钉子般牢牢锁定他的一笔一画。待他画完精巧的莲花符头,开始描绘后续的罡纹时,众人已是眼花缭乱。刚记下莲花头的笔顺,楚辞却已完成符箓的三分之一。他们面面相觑,悻悻然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
但众人都明白,即便记下笔顺,也画不出真正的灵符。在这神圣的时刻,他们不敢出声,唯恐亵渎了这份庄严。
就连那只麻雀也不知何时落在李言絮肩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楚辞画符。
楚辞确实需要安静,最怕被杂音扰乱心神。方才忘了提醒众人保持安静,还担心他们会窃窃私语。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不仅无人出声,连鸟雀都异常安静。
楚辞一气呵成画完第一道符,闭目感受损耗,发现只是精神稍显疲惫,便继续挥毫。一连画了五道符后,他才感到明显的倦意。但与用自身鲜血画符相比,这五道符的消耗仅相当于当初画一道符时的一半。
“靠不良反应来判断符箓威力,我也算是个奇才了。“楚辞自嘲地想着。
初次修炼未有所成,他自然没有法力,画符全凭未经淬炼的精气神。若将精气比作一坛啤酒,内力便是精气神淬炼而成的五成纯度“二锅头“,而“先天真炁“则是百分之百的纯酒精。
画符所需的法力本不高,奈何他的精气不够纯净,仅有一成能被有效利用,大半都在画符过程中散逸浪费了。若是拥有法力,便能以极小的损耗完成符箓。
想到此处,楚辞更加坚定了勤加修炼的决心。若每次都这般鲁莽地消耗精气画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精气可是关乎性命之本。
“符成。“楚辞注视着朱砂写就的“正罡辟邪符“,轻声道。
见楚辞面色略显苍白,李员外连忙挪过椅子,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两位掌柜也是机灵人,一个端来新沏的茶,一个为他揉捏肩膀。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此刻竟都如仆从般伺候着楚辞。
楚辞摆了摆手:“无妨。这三道符,你们可拿去贴在府宅正门之上,用糯米粘牢,尽量贴高些,免得被雨水打湿。“
听着楚辞的嘱咐,众人手上依旧不停。捏肩的继续捏肩,吹茶的继续吹茶。李员外端来糕点:“真是劳烦先生了!我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李言絮左右张望,发现能搭把手的活计都被长辈们抢完了,一时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前辈辛苦了。前辈刚搬来,家中缺粮少米。如今天色已晚,父亲,明日我们给先生送几石粮食可好?另外先生这身行头太过素朴单薄,眼看就要入冬,该备些棉衣被褥过冬才是。“
李言絮话音刚落,李员外若有所思,两位掌柜也各有所悟。
织坊的木掌柜拱手道:“先生辛苦,明日我派人送一石粮食、十套被褥,还有几件合身的棉衣到府上!另以十两银子酬谢先生!“
染坊的张掌柜也赶忙道:“我家中存粮颇丰,愿送精米两石、两套上等丝衣。我观先生气质素雅,不喜繁绣,明日就派绣郎到府上为您量身定制雅致衣袍!同样奉上十两银子!“
李员外思忖片刻,觉得自己除了粮食银钱似乎别无他物,目光落在楚辞简朴的发冠和靴子上,当即说道:“言絮说得在理。先生初到贡县,家中用度定然短缺。我赠精米两石、一顶云纹素银冠、四双乌皮六合靴!外加十两银子!“
他们说是馈赠,实则不止为答谢画符之恩,更是存了结交之心。若能与此等奇人交好,往后遇到邪祟之事便有了依仗。保家宅平安尚在其次,有这位高人庇佑,飞黄腾达也非难事。
楚辞险些又要失态。这架势,活脱脱是孙悟空龙宫得宝的场景再现。
见楚辞似要推辞,三人异口同声道:“先生莫要推拒!若今夜敲门声依旧不绝,先前所诺自然作废。若您的符箓果真灵验,那您受之无愧!“
若符箓灵验,说明此人确是奇人异士,值得他们倾心结交;若是无效,那这些传闻就有待考证,说不定只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
“你们会错我意..“楚辞看着这些人渴望交好于他的仨人,微微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