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鸟儿格外安静，彼此左右晃着脑袋，小雀儿要忍不住开开嗓子唱几声，就被大雀儿用小眼神瞪了一下，小声地唧唧叫：“别人谈事情，不要说话！不然先生把你丢在这！”
小雀儿有些委屈，小声唧唧叫：“我忍不住嘛，我话多嘛，你怎么这么凶嘛！什么是事情？事情是什么？”
“事情就是事情，哎，你不懂，懒得跟你说，反正记住就听着就行，不要唧唧呱呱。”
于是四人谈话之时，鸟雀们就十分安静的做着倾听者。
而李员外最后对楚辞的描述，让二位掌柜纷纷瞪大眼睛，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本就在暗自猜测这看上去比他们年轻些的先生，到底有什么能让李员外这般尊敬的特殊之处。当听到李员外所说的斩妖除魔无数，两人不约而同的在脑海里构出一个遇妖斩妖，遇鬼捉鬼的红尘仙客的故事。
“楚先生杀过妖怪？”木掌柜瞪大眼睛，忍不住直截地问，。
张掌柜也惊得微张着嘴，看向楚辞，满脸难以置信“早有听闻世上闹妖，莫非那些传闻的故事，都是真事儿？”
李员外理所当然的点头，“二位可知，这位活神仙，是住的哪个地方？”
“哪个地方？”二人问。
李员外一字一顿的说：“鸳花小宅！”
须臾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了起来，两人瞪大眼睛，呆呆的重复了李员外所说之话：“鸳花小宅？！就是那闹鬼之宅，死了许多乞丐那个？”
“正是！”李员外眼中微光锃亮，“先生不仅没事儿，想来那宅中恶鬼已然伏诛，先生，我说可对？”
楚辞听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可他的笑意让在场众人心中有了答案，于是看楚辞的眼神里更带了几分震撼与灼热。
李员外得意，对两人扬了扬眉毛，“楚先生可是我女儿所交之才，我那好女，与先生在夜林中相识，亲眼目睹过先生除那‘熊嘎婆’！那场面好不刺激！”
“熊嘎婆！是那个传说中，剥人皮，带人面，乔装成人的妖怪？！居然是真的，不是杜撰的？！”两人再度一惊。
几人说完，楚辞肩膀上的鸟儿也唧唧叫了起来。
楚辞彻底有些难以绷住这尴尬气氛了：
“抱歉，二位雀友似乎饥饿，我喂些东西。”他抱拳说罢，看着吵起来的麻雀说：“雀儿，下来歇一下，吃点糕点饱饱腹。”
两只麻雀听罢，真的就从他的肩头下到茶桌之上，楚辞夹了一块白色的米糕，用力碾成碎，摊在二鸟面前。
两只雀儿确乎都饿了，开始对那米白色的糕糜琢了起来。
三人看这鸟儿灵性十足，也忍不住伸出手悄悄撸了撸鸟儿那背脊处柔顺的羽毛。
看着雀儿吃得正欢，楚辞抬起头望着摸着麻雀背脊的三位掌柜，回答了几人之前的疑问：“熊嘎婆，是真的，但戏楼里具体发生什么，是什么在作祟，鄙人还真不清楚。”
“毕竟我不是真神仙，只是一个远道而来，无处可归的浪人，所以，我也不能知晓那戏楼里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如要探究根源，还得亲去一趟那戏班观才可细知。”
三人琢磨楚辞所说的话，“远道而来，无处可归的浪人...”
李员外收回摸麻雀的手，他觉得自己明白了楚辞说着话时的心境，这位先生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那个地方或许遥远地不在大晋国内，或许是更加远的地方，而那个地方，他再也回不去。
于是心中幽幽叹息，他又何尝不是从远处而来，也回不到远处的一个浪人？只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勉强将其作为家，而已。
三人陷入沉思，楚辞也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就遇到一只猴子妖，一只老鼠妖，以及一条竹叶青。
倒还真没看与冤魂厉鬼碰过面，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符对鬼魂有没有效果，万一他的符只对妖怪有效果，从而闹出乌龙就让人贻笑大方了。
此事儿又确乎关系三人的安危，故不得轻率儿戏，不能装神棍装得忘乎所以，却导致三人陷入陷阱。
于是楚辞如此建议道：“那戏班子处，你们明日挑个时间去问问班主有什么情况，但要趁着白天。”
三位掌柜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约而同的问：“那今晚呢？”
李员外紧张说“那敲门声直叫人难以入眠，每隔半刻时间敲一次，每一次都是三下！”
“那事情源头我们不去管！也不劳烦先生您去管，但我们家宅如若进了什么冤魂厉鬼，让我们家宅不得安生！而今全府上下人心惶惶，担惊受怕！先生，您可有法子让我三人府宅恢复太平？！”
“当然，这种事情我知晓忌讳，不可无缘无故办事儿！事成后，必当酬谢先生！”李员外眼神灼灼地看着楚辞。
二位掌柜点头如捣蒜地眼巴巴望着楚辞，“我等亦酬谢先生。”
看着三人恳切的目光，楚辞一时有些语塞，他摇摇头，“酬谢就免了，李员外的女儿李言絮与我有过相识，二位掌柜又是李员外的商伙，楚某会尽力的。”
听到楚辞的这话，三人大喜，李员外拱手感谢：“先生您不收酬劳是您的事情，可给不给是咱的事情！要是去那隆香寺请喇嘛来处理，可得数十两不止！先生却分文不要，不得行不得行！这太无礼了！”
楚辞也没有继续拒绝，他现在可缺钱得紧，毕竟他是一个没身份没籍贯的黑户。
那几十两黄金虽看似多，但没有资金来源，他只能坐吃山空，一点点的吃光，然后一点点的成一个穷光蛋。
可听到‘隆香寺’，楚辞眉头微微一扬，看向李员外问：“隆香寺？”
李员外应：“就是贡县东城门外，那有千年历史的老寺，里面的主持据说活了有一百五十岁，是个活佛！他们的法师能度化冤鬼，除非特定的日子内，他们会全寺出动到城内念经度众灵，其他时间要请其开坛超度就要出钱，还价格不菲呢！”
楚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低低呢喃：活了一百五十岁的活佛？
他莫名其妙想到了那个在幻境中，一眼看出那张小猴不凡的喇嘛，前朝距今似乎有近乎百年的时间，他原以为那个法师很可能已经入土成灰了，却乍闻那隆香寺内竟有活了一百五十岁的老喇嘛。
楚辞心中下意识地想，幻境中的那喇嘛，或许就是现在这隆香寺里的百岁活佛。
想到这，他决定改天去那隆香寺探一探，可现在还是先解决面前的问题。
“我明白了，等会儿我需要用到鲜红色染料，一杆狼毫毛笔，一竹筒公鸡鲜血，嗯，以及一沓长十六寸宽六寸的黄纸。”
楚辞顿了顿，“嗯，先前与李员外之女于街头碰面，估计她现在已经去准备我所说这些了。”
话毕之际，雅间的门传来叩响，门外传来李言絮的声音：“楚先生，爹，二位掌柜。”
李员外赶忙喊了声，“我儿请进！”
待门开轻响，李言絮背着现卖的竹编小箩筐，背在背后站在门前，额角有着细汗。
女孩进了门，合上，穿过一层帘子，进到几人跟前，有些气喘：“楚先生，您说的东西，我都一一备齐了。”
楚辞微微拱手：“李家娘子辛苦了，怎是你一人去做此事儿？”
他有些惊讶，本以为这古人的千金小姐，会带着些仆人办事儿，没想到是这千金小姐一人答应一人担。
李员外看着女孩这气喘吁吁的模样，忽然怒了：“你丫鬟呢？仆人是干什么用的？要你这个主人家去干这种杂事儿，女子家家的受这种疲累，回去我要好好收拾那云香，瞧你把他灌成什么样了，主仆没有主仆尊卑，主人家去采买，她却闲玩游乐？！这仆人要来什么用！”
李言絮认真看着自己的爹：“无关云香的事儿，爹，只是我想证明给您看，我能做很多事。”
李员外愣住，他手攥得死紧，冷冷地盯着自己女儿，被气得说不出话。
他转而歉意地看向楚辞和两位掌柜，“见笑，见笑，息女最近也因昨夜那事儿，惹了魂儿，瞧这女娃，说话都说得怪样！”
楚辞默默地喝着茶，听着古人的家里家事儿，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去说叨别人的家事儿。
如果换做在互联网上，遇到这种事儿，他必的忍不住手指，要劈头盖脸地批斗一番李员外是封建余孽，可现在他可批斗不出来，因为他正置身于封建制世的人间中。
当浑浊遍布世间，清醒便是异类，不被当成异类的办法，就是伪装成浑浊的一部分。
楚辞深知如此，但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却仍有芥蒂，就忍不住说了一声：“听说，李家娘子在云县当家时，一手掌握丝绸生意，并将家中上下的事情打理地井井有条，楚某倒是敬佩于李娘子，也多次感慨，李员外有一个好女儿呢。”
听到楚辞的夸赞，李言絮的脸飞起了羞愧的云霞。而张掌柜和木掌柜彼此对视一眼，张掌柜瞪大眼睛：“李家娘子竟有能当起一家之力？才女，才女呀！李员外竟未曾与我们说过，您这个女儿竟是这样的才女！”
看着两人的赞叹，李员外反应过来，勉强地笑了笑，火气竟就消了：“鄙人认为，女子就该有女子样，认为过往之事，传出贡县内，就无男子敢娶。”
张掌柜摸着胡须叹：“这可未必，一位贤妻懂得料理家中上下事情，也懂做生意，可成大丈夫的贤内助，左膀右臂。”
“可我不想..”李言絮张口轻声轻语，可说了几个字就咽了回去，除了楚辞外，三人未有听见。
楚辞听得很清楚，也听得清楚她轻轻的叹息，他心中有些可怜这个女人，如果在那方天下，这样坚强这样倔强的女孩，能得到很高的成就吧？不说是哪方商业强人，也是自强不息的好女郎。
可惜生不逢世，生错了世界。楚辞想了一下，转移话题：“诸位且稍静片刻，待我将这些东西调配规整。”
于是他站了起来，来到李言絮跟前，对其点了点头。
李言絮也霎时弯腰，“先生我来帮你，这些东西可杂了。”
楚辞没辙，从先前李言絮与她爹的对话，楚辞知道了这女娃的固执，被这女娃固执上的事情，任谁来说，都不会听的。
李言絮就将东西一一搬了出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这还不够，用丝巾擦了擦汗水，看向楚辞：“先生要怎么调配？我可以做，不会的话，我可以学！你来旁边教我！”
楚辞真的无奈了，“我来吧，我来，李娘子你先歇着。”
李言絮认真说：“我真的可以学的，我虽算不得聪明，也不算愚笨，调配颜料要加水，水加几成，料加几成，我都学过，丝染料后要晒多久，要多补几次颜色，我都学过，您说，我来做！”
楚辞沉默了，沉默了三息时间，他才开口：“红颜料与水，三比一，调制浓稠后，再加上适量公鸡血。”
李言絮一边听一边点头，拿出瓶瓶罐罐和油纸包的颜料，“红花粉，茜草根粉，红花粉偏黄，融起来会更鲜亮，不显暗沉，茜草根粉料偏紫，而红花粉鲜红无比，两者结合之红更饱满，更鲜红更丰富，加上公鸡血想来会溶出与朱砂近似的颜色！”
楚辞也是美术专业，与染坊的掌柜一起连连点头。
染坊掌柜忍不住开口夸奖：“李家娘子果真才女，竟懂染料配术，说得也极其之对，复料比单料更丰富，这染料如果我早得知先生会用到，那老夫我就从自己染坊里取一些出来，反正红花到处有，不值钱，就是提取费力些。”
李言絮笑了笑：“张掌柜说笑了，我这点本事儿还远远不够的，称不上才女。”
楚辞看着明红色的颜料被女孩熟练的倒在一个调料盆里，平底木盆也是这李言絮出去时顺带买的，居然能想到买专门调颜色的盆，而不是找些瓷碗来将就，这女娃是细心又讲究。
“鸡血我在市场里让屠夫现杀的，鸡我还带回来了呢。”李言絮说着从最底下将鸡脑袋给拔了出来，“楚先生您拿回去炖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