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带着两只雀儿走到集市，约莫走了有两刻钟，集市的地是无比夯实的土道，街道不大于是两边都挤满了人。挑担着箩筐里全是黄豆的、卖菜粉条的、烙烧饼的、烟火味萦绕鼻尖，贩子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扎着发髻披着长麻衣或丝衣锦缎的人行在道上两边。
他看着这一幕出着神，这几天许多个恍惚闭目间，他都认为自己还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可看着眼前行色匆匆的古人，袅袅升腾的炊烟，周遭鳞次栉比的古老的石墙木梁的矮房，古楼、古阁。
他的脚就踩在这夯实、古老的泥土地面，马车带着不知何方贵人，疯转的轱辘从他的身前碾过带起一小片微尘。被生生的呛了一下后，忽的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的已经回不去了啊，正如当初的过往，眼下他就站在这，异地他乡、世外之处，举目不见故地。
楚辞忍不住驻足在路边，眼神晦暗起来，旁边的雀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将鸟头蹭着他的脖子，痒嗖嗖的。
被瘙痒扯回神后，两只鸟雀依旧叽叽喳喳的停在他肩膀上，惹得路人纷纷好奇扭头地看了起来。
“大先生，这是您养的雀儿吗？”总角之龄的男孩冲到楚辞扯着他的衣服，问：“多少文钱？能卖莫？”
楚辞愣了愣，看着扯了自己衣袂的这孩子，微笑摇摇头，逗弄道：“这鸟儿不是我养的，只是恰好在我家门口驻足，又恰好瞧着咱顺眼，于是就跟着我一起赶集来了。”
孩子愣了愣，旋即撇撇嘴，“不卖就不卖嘛，说得这么糊弄。”
他身后的大人也好奇地看着他肩膀上的麻雀，“正儿，这是麻雀，尚自由，野性颇重，若非从小养起，不然难以驯服，就算你买了下来，信不信这鸟儿没过几天就郁郁而终了？”
这孩子的父亲说话挺文绉，估摸读过些书，带着歉意看向楚辞，“这犬子无礼，这两只雀儿定是先生你费了心血驯养的，其中之感情定也不是钱财能定的。”
对方这般说着，显然也是不信楚辞刚刚所言的话，毕竟麻雀又不是个花痴的姑娘，不能见到一个好看男人就熟了脸，便趴其肩上逛街吧？
楚辞这番肺腑老实话，在这些人听来就是逗小孩的糊弄话。
楚辞笑了笑，也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才搬来这城，两个家伙陪了我许久，当然舍不得卖掉了。”
那男人恍然点了点头，扶了扶丝织的衣袖，“不知先生是哪方高才？”
“哪是什么高才，没读几个圣贤书的百姓其一尔尔，前些天从北方搬来这。”楚辞连忙摆手，却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问题，他哪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
“北方？”对方若有所思。可楚辞却突地问，“此次来市集，是来这附近寻卖朱砂的商贩？”
那人脸色霎时怪异起来，“朱砂？此乃官家所管制，寻常人可接触不到，阁下寻朱砂作甚？”
楚辞呆了呆，然后悻悻然的拱了拱手，觉得自己实在是缺少古大的常识了，于是找了个借口缓解尴尬：“因师承特殊，不方便说讲，祝阁下逛街好心情，鄙人先行一步。”
看着楚辞带着两只鸟儿离开，那人摸着胡须反复斟酌楚辞最后的话，直到男孩拉了拉对方的衣摆，他才回过神，“这人出生肯定不同寻常，看模样是在家中能轻易接触到朱砂此物，也少有来市井...古怪，古怪...”
楚辞走远了后，像打算先买文房四宝，再买套黄纸，至于朱砂肯定是买不到了，但他能找其他染料来平替朱砂，反正画符所用又不是必须要朱砂。
肩上鸟儿唧唧歌叫。
一只鸟儿唱：“哇塞那是什么！那人在喷什么！”
另只鸟儿叫：“是火！蠢货，这是杂技，人们用这个来讨人喜欢！”
一只鸟儿问：“喜欢是什么？”
另只鸟儿答：“青枣好吃还是烂米好吃？”
那只鸟儿思考了一下，“那还是青枣好吃。”
另只鸟儿耸耸翅膀：“那你喜欢青枣。”
楚辞走在街旁，忽然驻足，人潮杂乱，其中一行人却格外惹眼。
他们披着鲜红的袈裟里面配着淡黄色的衣，头戴如鸡冠似的黄色帽子，正端着黑色的钵盂念着模糊不清的经文，时不时有卖食的贩子将食物放进对方的钵盂里。喇嘛就会对其低头做佛偈。
楚辞想到了在白玉大地上，那张小猴的过往中遇到的一行喇嘛，现在那猴子估摸已经投胎去了，不知道会投到人胎还是其他胎里边去。
想到这，抬起头时，却见一喇嘛直勾勾盯着他肩膀上的麻雀。
这是一个俊喇嘛，看上去颇年轻，甚至有些年少，眼大鼻子高竟有些清秀意味，他一手持钵一手立掌做偈，开口对楚辞说：“这只雀儿灵性颇高，其上一辈子，也许是个聪慧的人。”
楚辞呆了呆，下意识问了句：“哪只？”
这喇嘛笑了笑，指了指楚辞左肩膀那只公雀儿，又看向他右边的小雀儿说，“这只也挺有灵性，施主与它们萍水相逢，却能惹得它们这般喜欢。”
楚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听到对方的话，心头也是不由一惊，光看就知道他们是萍水相逢？
他点了点头，笑着回道：“看顺眼了，就一路同行，这不是该的吗？”
这下轮到这喇嘛一愣，然后喇嘛笑了：“施主所言隐着禅机，是极是极，这人间不就这样，看顺眼了，就一路同行，哪需多少理由？”
“先前你说，这只雀儿上辈子，是个人？”楚辞扯回之前他所感兴趣的话题。
喇嘛微笑轻声说，“世间轮回，千绕百绕，因为千般执念，魂颇逗留人间超过七天，想去投人胎投不成了，于是身不由己，只能轮回于畜生之中。”
楚辞有些好奇，这个世界的佛教是哪里传过来的，也不由攀谈起来，“不知法师是哪方佛寺的高僧？”
“隆香寺，法号，悟觉。”喇嘛再次冲楚辞作了一佛偈，说：“贫僧要去化缘了，施主是大智慧之人，想来能轻易教化这两鸟，至少他们不会步入修罗道，踏上那无疾的苦痛之路，大善，大善。”
楚辞沉默的看着对方混入僧众之中，这一幕似曾相识，那幻境之中，张老汉与张小猴也是在城中遇到一僧人，那僧人又对其说有灵性，那僧人所栖之寺好像..正是隆香寺？！
就在他反应过来要去追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呼，“活神仙！啊，前辈！前辈请留步！”
楚辞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谁？正是那丝行李家长女，李言絮和他的丫鬟云香，带着一个正啃着面饼的十二来岁光景男孩，云香隔着许多人，就冲着他遥遥的喊，生怕他就这么溜走。
李言絮先是对楚辞恭敬的行了一礼后，冲怕怯的男孩说，“枭明，对前辈行礼道好。”
听到女孩的话，男孩也听话地拱手对楚辞鞠了一躬，“前辈好。”
楚辞笑着点点头。
“前辈，真巧，您也在赶集呢！”云香兴冲冲的说。
楚辞微笑的点了点头，“出来买文房四宝，及一些家中米粮。”
李言絮再次见到楚辞，有些略微的激动，“我爹正在跟县内的染坊的张掌柜，和织坊的木掌柜在茶楼喝茶，我们也跟着来街上吃吃喝喝。他昨天就琢磨今天要去鸳花小宅去拜访您来着，但今天却要处理昨天到县后的一齐送来的丝货，所以忙着去谈生意了。”
“见到你来，定无比欢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