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颤抖着手,心中之余悸还未在先前的震怕中缓脱,抱着文书,望着眼前这双眸黄睛,勾目尖瞳的怪人,忍不住低头在知县耳侧低语一番。
知县听后点点头,也鼓起了胆子,指着那‘蛇仙人’问:“你说你知道那在本县兴风作浪者是妖怪,那你知道在哪?”
周沐摇头,“不知在哪。”
知县继续问:“那你又如何断定,对方是只妖魔?”
“听你们描述的灭门案死者之惨状,便知得其劣根。”周沐说。
千霍白来了兴趣,问。“你听那些死者的惨状就知道是妖怪所做?”
周沐点头,继续说。
“外体无损,内脏皆无,门窗无破坏,行踪无痕迹,那只妖怪并非是偌大之物。”
“那妖怪钻人口鼻,入人肺腑,再吃其肉,啖其心肝脾肺肾,吃了个大开怀后,又从口跑出,所以死者皆血口大开,腥臭之灌。”
说完,他便笑而不语的负手而立,淡黄之眸幽幽注视在场众人,所有人冷不丁的微微打着寒噤。
听此人的描述。他们全部忍不住想起,先前那竹叶青钻进那年轻人嘴中的场面。
千霍白手发着抖,直勾勾盯着那‘蛇仙家’,问,“与你老祖宗先前钻你嘴口一幕,似同几分?”
却见那人依旧带着奇怪的笑容,说,“似同十分。”
“如果让你去找那凶手,你有几成把握?”千霍白鬼使神差的将这问置了出来。
“九成。”周沐说罢,他张开嘴。
在所有人眼中,那青色的毒蛇缓缓从对方的喉处挤出,最后探出蛇头,再到蛇下七寸,又到蛇身。青蛇重新爬回周沐之掌中,进了人腹,这蛇身上竟无任何粘液,反而干燥如初。
“这蛇...这仙家进你之腹中何处寄居?又为何没有一滴粘液?”千霍白问。
周沐身体之异样重回了正常,淡黄之眸变回深棕,手中利爪也恢复人样,他点了点头:“回大人,老祖宗在我之胃寄居,而老祖宗身上有一层法力,能让他水火不侵,故不会沾我污秽。”
“是这样..”
千霍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向旁边的师爷与曜武睺。
曜武睺低声向千霍白说,“这人可能有点蹊跷,但以此人之法力,如若想要开杀戒,无需这番做作卖弄,或许可以信之一二,这类仙家却极度危险,需我亲督于他,若其有歹意,我好斩杀于当场,不给其兴风作浪的时机。”
知县听后犹豫,“可若你不在场,我该如何是好?”
“这简单,为防调虎离山,你也参与这案,我监督他之时,也来护着你,至于此案破除之前的要务,有县丞大人来协助一下便可。”
知县想了想,心中也觉得曜武睺所说有些道理,最危险的地方,未尝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县里出了个神出鬼没的妖魔,如果趁着所有人去县中大肆寻觅之时,就潜入他府,如这人描述的一样,会趁着他睡梦中时,钻进他的嘴,入了他的腹,然后把他在里头吃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他就心惊肉跳。
于是他立马挥手喊,“唤李捕头进堂。”
待一名侧提佩刀,头戴黑帽,目光炯炯者踏入公堂,“李云,参见知县大人。”
知县问,“李云,是你负责灭门诡案,现在进展可有新处。”
李云摇头,“并无新处。”
“此人说他可以找到凶手,你们断案之时,可携他共参此案。”知县对男人说。
听到这话,李云惊诧的看着堂中那披头散发,手中竟盘着一条一尺来长的小青蛇,真是一个怪里怪气之人。
李云继续拱手问,“他能断案?莫非是从上面调来之人?”
知县摇头,“不是,你们断案时带他在侧便行。”
作为贡县最出名的捕头,作为勉强过了武举‘第一甲’的六品武人。李云与许多狡猾棘手的‘江湖犯’,‘老魔头’交过手。
他无疑是自信的,曾经在贡县内杀人二十的‘锉骨十八犬’与分尸狂魔‘剜肉妖刀’,都是他所捕。
县内的许多小地方都传着他的名声,甚至编写出了一个个脍炙人口的江湖故事,为他书写了一个个传奇话传,可就偏偏在眼下这个时情碰了跟头。
最近这几起灭门之案,让他绞尽了脑汁,他先是追查死者生前有无仇家,再是盘问附近之民当夜里有没出过门。
但经过半个月的巡查,一点线索都没有发现。
可眼下,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之人,说自己能找到凶手,李云第一反应先是不服气,再者就是对眼前这人起了疑心。
“哦?不知阁下有何招,能找到那我差捕们费劲力气都没有办法找到的凶手?”李云看向那人,皮笑肉不笑。
周沐点点头,“只要我路过那凶手路径之处,就必然知道那凶手在哪。”
李云挑了挑眉头,“仅路过就知凶手藏匿之所,阁下断案功夫这般之深,那看来我确实不如了。”
看到气氛不对,知县连忙咳嗽一下,“李捕头,这人是一位江湖奇人异士,通晓许多术数异术,我等先前已鉴,此人可为你所用。”
听到知县的话,李云眉头上扬之际,脸一抽,既然上头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怎么劝谏,他只得拱手:“我等明了。”
“既如此,那便。”知县说着猛然拾起惊堂木,敲下。
“退堂。”
他还有要事儿,要去那鸳花小宅,去见那宅子的新主人。
千霍白看向旁边的曜武睺,轻声说,“等会儿我会便衣下民间,去一位故友所居,相临君可否一同与我前往?”
曜武睺点点头,看向那堂中的仙家子弟,“如若我要去,那此人也不能搁置,须一同带去。”
知县听后思索了一下,最后看向堂中李捕头与仙家子弟,“李捕头,还有仙家,随我进府商议要事儿。”
与此同时,两旁衙役齐声水火棍有节律的敲击地面,高喊:“威——武——”
鸳花小宅,清风拂向院内青枣树,钻过了青青绿栆绿叶,裹着草香果香,扑到他的脸上。
陈书生一身学士衣提着饭桶,与楚辞并肩站在二楼观台前,“我之前住在这的时候,时常想将这宅子上下打扫透彻,可又怕被人看出来有人居住,于是就只能打扫楼上,每次进屋踩过厚灰厚土,我都会用竹片将踩下的足迹清除,夜晚时候都不敢亮灯。”
“之前亮灯就被人看了去,还引得一些好奇孩童前来‘探险’,我就捏着嗓子装鬼,作嚎,把那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家伙吓得屁股尿流的逃出去。”
楚辞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陈淮安不是个读死书的,能谨慎到留一半没有打扫,还知道清除足迹,给人没有居住的假象,实则楼上暗藏乾坤。
他看向庭中这惹眼的绿植,轻声说,“你个读书人居然能有心思操持杂物。”
陈淮安也看着庭中青枣树,幽幽一叹,“爹娘还在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学堂,弟弟尚未满五岁,二老就抱着年幼的弟弟去卖饼供我读书。我十分惭愧,我不忍如此,于是就也主动分担了一些杂事儿,一面干活一面读书。”
“后来出了些事,二老去世,我用着他们多年的积蓄进了学堂,弟弟去学武,说以后我当文,他做武,他罩着我,说有人欺负我,就会站出来给对方教训。”说着说着,他笑了笑。
“说得如他才是我之长兄一般,我倒成了需要别人护着的羊羔子。”
楚辞默然,“你不是要去给他送饭?”
“他们帮派虽然包伙食,可他的年纪是正生于旺盛,总是吃不饱,父母的积蓄被我兄弟俩坐吃山空,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哎,而我也不争气,没考上,也做不成其他事情。”
“可要我多年寒窗苦读,去卖烧饼,我又十足不甘心,届时定会成为莘莘学子们中的一大笑柄。”
说着,陈淮安幽幽叹了口气。
楚辞笑了,看来从古至今,这读书人身上的‘长衫’,难以褪下者,真是多不胜数。
不过换他来,估计他也十分不愿意,他也是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学子其一。好不容易杀出了千军万马,考上211,毕业后再怎么说不进国企体制,也不能去工地里搬砖搬到死吧?
那他读的书,受过的苦,不都白读白受了?从小听闻先苦后甜,可后来才知道,吃过了苦头之后,大可能不会有甜头,也可能还是更多的苦头。
可细想旷古至今以来,多数人这一生,都是很苦的。
‘唧唧’一声鼠叫,却见这陈淮安袖子里,那只老鼠又跑了出来。
陈淮安伸出手,老鼠在他掌心趴着,脑袋左右摇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楚辞说道:“先生,近来您可听此城近来发生的灭门之案?”
楚辞听了,点点头,“进城时候,就听哨兵说起过。”
陈淮安脸色霎时严肃了起来,“那灭门之案者,并非人。”
楚辞听到这话惊讶了,不是惊讶于灭门案的元凶不是人,而是惊讶于这句话是从面前这个读书人口中说出来的。
他最初猜测,对方能住在这里,是不信且不怕冤魂厉鬼,所谓无知者天不怕地不怕,不信则无。
但对方说出这句话后,显然摆明了,他是信那些东西存在的。
于是他故作惊讶的问:“噢?陈兄所言何意?”
对方显然意识到,他说出的这话很不妥,有失读书人的身份,可他还是坚定地看向楚辞,将手中老鼠举了起来:“不是我说的,是鼠兄说的。”
楚辞淡淡的看着那在陈淮安手中抬头的老鼠,微微蹙眉,“它说的?”
陈淮安点点头,“对,鼠兄说的,尽管很难以言述,我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这事儿,因为我知道,我一旦说出就会被当成疯子。”
“但我内心突然认为,我可以将这些事情说于您。”
楚辞好奇,“噢?为何这般想?”
陈淮安看向手中老鼠,认真说,“因为鼠兄说,您不同一般,并非俗人,而我心中也认为您和其他商户,其他学子先生有着十分不同的气质。”
“是么?你觉得我什么气质?”楚辞好奇问。
陈淮安认真想了想,才道,“十分缥缈,有种远在天边的疏离感,像是一副完美的人画那般栩栩如生,却又不真实,我从未见过如您这样的人。”
楚辞听了对方的描述,感觉描述得十分玄乎,他真的有对方说得那般神秘吗?
“我明白了,我们回到先前那话,你说那作案元凶,并非人,你说是什么,冤魂厉鬼?”楚辞点了点头,继续问。
陈淮安深吸一口气,“作案元凶,是,是妖怪。”
楚辞挑了挑眉,“哦?妖怪?”
看到楚辞这番模样,陈淮安以为是对方不信,便继续说,“是的,妖怪,而且是一个法力不俗的妖怪,这也是鼠兄告诉我的。”
楚辞沉默了一下,其实他最初听到这灭门案的诡异情况时,就已经有这方面的猜测。
最后他推断,人为可能四成,非人所为占六成,能有这般狠辣之作为,无论到底是什么做的,都是楚辞不敢去硬碰的。
相较之下,这鸳花小宅那乞丐被鬼吓死的案例,就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了,至少楚辞认为自己在‘张小猴’那都没被吓死,已经算是铁胆子了。
“为何对我说这些?”楚辞忽然问。
陈淮安认真盯着楚辞,“鼠兄说,那只妖怪现在在找他,要吃了它,鼠兄认为先生您可以保护他,所以,希望您可以带着它。”
楚辞沉默了,他吸了口气,想到了初来这世上,第一次画符震慑那猴妖时,对方认为自己背后有仙家,那仙家要吃了它。
“这么说,你这鼠头,是个妖怪?”楚辞看着对方掌中的老鼠。
老鼠瞪着黑亮蠢萌的眼睛,下一刻,这老鼠居然后爪使劲儿,竟双足而立,前爪合拢抱拳冲楚辞微微鞠了一躬。
楚辞微微一呆,陈淮安也愣住了,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鼠兄对先生您也是十分尊敬的呐。”
当这一鞠躬下,对方是否是妖怪这一问,也就作了答案。
正经老鼠能有这样的?再问是不是妖怪,不就是废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