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错愕地望着在花厅内兴奋踱步的知县老爷，这位自上任以来就难得展颜的父母官，此刻竟如此喜形于色，着实令他百思不解。
善于察言观色的他，从知县零碎的呢喃中捕捉到“终于出山“，“终于回来了“等只言片语，心下暗忖：“莫非是知县极为重要的故交，从某处深山归来？那鸳花小宅，莫非就是这位故交的居所？”
回想起当初乞丐惨死案发生后，自己多次想要彻查那座宅院，千霍白却总是拧紧眉头厉声警告，不许他过问宅子的过往，更不许追查曾经住过那里的人。
时日一长，他也就渐渐淡忘了这处宅院。直到前些日子安插在东城巷的线人回报，他才重新记起这座久负“鬼宅“之名的院落。
“我这就去安排。“师爷躬身应道，正要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花厅的百折门被人叩响，衙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自称知晓近日灭门惨案的真凶。“
二人面面相觑，千霍白顾不得细想，眉峰紧蹙：“还不快将人带进来问话！“
门开了，一道紫色的身影迈入花厅。来人一身劲装，玄色束腰正中镶着三爪盘龙纹，眉宇深邃，双目如虎，肩宽几乎与门框齐平。他身侧的衙役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后退避让。
此人正是知县府镇守的“曜武睺“白相临。他是通过武举入仕的武官，虽不谙兵法政事，却以一身超凡武艺闻名。在外人眼中，他或许只是个四肢发达的武夫，但千霍白作为正七品知县，见到此人却也得拱手见礼：“相临君，怎的亲自来此？“
民间常说“天高皇帝远“，在这贡城县内，千霍白就是百姓眼中的“土皇帝“。
皇权虽大，却难及偏远州县，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正是这些地方官员。
然而面对这位曜武睺，千霍白却以平辈相称。白相临身为武举人，武功超绝，不涉文案杂事，专司护卫知县等重要官员的安危。
曜武睺换个说法来讲，是镇一族的长老，也可以是庇一大家安宁的武师，由开国皇帝启召帝亲赐御名，常作一方官庭中武功最强者，保卫朝廷命官。有武官之职，俸禄与名头。
至于为什么不设立一个亲卫之名，却专门设立一个武官职。只因先帝深知武人的脊骨不容践踏，一代武林高手也不甘居于人下成为所谓‘亲卫’，好听点是护卫，难听点就是看家的狗。
而有了官职就不一样了，武人能有脸面，也能得清闲，与命官平起平坐，文不压武，武也欺不到文的身上。
白相临微微颔首：“听闻有人知晓凶手身份，一时好奇，想与霍白君一同看看来人是何底细。“他声音沉稳，带着武者特有的浑厚，“平日里不是练功便是垂钓，着实有些乏味。今日心有所感，觉得此人非同一般，放心不下，特来一观。“
千霍白展颜笑道：“相临君身为玄武一流高手，自本官上任以来，得你护持，实乃大幸。有你在侧，本官心安矣！“
县衙公堂之上，肃杀之气弥漫。
但见大堂开阔，青砖铺地，光可鉴人。两侧各立六根朱漆圆柱，撑起雕梁画栋的穹顶。正北高悬“明镜高悬“匾额，金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匾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方惊堂木静静地躺在案头。
衙役们分列两班，各持水火棍，肃然而立。他们身着皂隶服，腰系红绸带，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堂前的地面上，隐约可见几处磨损的痕迹，那是多年来犯人跪拜留下的印记。
千霍白端坐公案之后，身着七品鸂鶒补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师爷侍立左侧，手捧卷宗，神色恭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知县右首的白相临。这位曜武睺今日未着官服，反而是一身紫色劲装，玄色束腰上的三爪盘龙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怀抱一柄虎头吞金刀，刀鞘上的鎏金虎目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一个身影缓缓步入公堂。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披散的黑发随意垂落肩头。他步履从容，仿佛漫步自家庭院，对公堂的威仪视若无睹。
最令人诧异的是，他颈间竟盘着一条竹叶青蛇，那蛇信时而吞吐，淡黄色的蛇眼冷冷地扫视着堂上众人。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千霍白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既入公堂，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衙役们齐声低喝，水火棍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蓝衣人微微拱手，声音平静如水：“鄙人姓周，名沐绝，字金昭，蜀地白县人士。今日前来，是要告知大人近日灭门惨案的真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至于为何不跪，是因家中祖训，不许我跪任何人，只许我站着死。“
千霍白眉头紧锁，手指轻叩案面：“你家长辈是何方权贵，竟敢藐视公堂？“
周沐绝微微一笑，低头轻语：“老祖宗，可否移步掌心？“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颈间的青蛇竟真的蠕动起来，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最终盘踞在他的掌心。那蛇身通体碧绿，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这便是我的长辈，也是我家的老祖宗。“周沐绝托起青蛇，声音依旧平静，“此次奉老祖宗之命前来，就是要找出那个制造灭门惨案的凶手，将其铲除。“
堂上一片哗然。衙役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窃窃私语。师爷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人莫不是个疯子？竟称一条青蛇为老祖宗？“
千霍白也是满腹疑云，沉声道：“你是驯蛇的艺人？本官见过耍猴戏、驯百鸟的，还从未见过能将蛇驯得如此听话的。这蛇可有毒牙？“
周沐绝闻言，恭敬地对青蛇说道：“请老祖宗张口。“
那青蛇竟极通人性地翻了个白眼，似是极不情愿，但还是依言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乳白色的毒牙。毒牙尖端隐隐泛着幽光，令人不寒而栗。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几个站在前排的衙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千霍白强自镇定，再拍惊堂木：“肃静！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称所养之蛇为老祖宗？又为何知道我贡县命案的内情？从实招来！“
惊堂木的响声在空旷的公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周沐绝不疾不徐地说道：“因为这蛇是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就开始供奉的，难道不该称一句老祖宗？至于在贵县兴风作浪之人...“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说出来，你们必定认为我疯了。“
“你现在就像个疯子。“千霍白冷声道。
周沐绝的笑意更深：“那我说出来就更像疯子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千霍白脸上，一字一句道：“在贵县为非作歹之人，并非人类。“
公堂上一片死寂。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面露讥讽，有人神色惊疑。角落里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笑声，但很快就在师爷严厉的目光中消失了。
千霍白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不是人？那是什么？难道是冤魂索命不成？在公堂之上妖言惑众，该当何罪！“
周沐绝面不改色：“并非冤魂厉鬼。冤魂厉鬼固然可怕，但寻常人遇不到。人死后七日，魂魄若不下地府，化作厉鬼，自有冥府的牛头马面前来收服。“
“所以我要对付的不是厉鬼。“周沐绝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中格外清晰，“是妖怪。“
此言一出，公堂上顿时炸开了锅。衙役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嗤之以鼻，有人面露惧色，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将这个“妖言惑众“的狂徒拿下。
就在这骚动之中，一直如石像般肃立的白相临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可是传说中的出马仙家？“
这一问，让原本喧闹的公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曜武睺身上。千霍白与师爷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都深知白相临的为人，这位曾在大江以南称雄的武者，向来言出必践，从不说无把握的话。
周沐绝微微颔首：“正是。“
白相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听说你们都会神通。“
“神通？“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出现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千霍白正要开口，却见周沐绝淡淡说道：“略知一二。“
只见他伸出手掌，对青蛇道：“老祖宗，借法一用。“
说罢，他竟张开嘴，将手掌置于唇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竹叶青蛇缓缓游入他的口中！
一时间，公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几个胆小的衙役已经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当周沐绝再次抬起头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双眼已经变得与那青蛇一般无二，黄睛束瞳，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被这双眼睛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周沐绝眼中寒光一闪：“借威棍一用！“
他伸手虚招，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衙役只觉得手中一轻，那根沉甸甸的水火棍竟脱手飞出，凌空落入周沐绝掌中。
“这...这...“那衙役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看着周沐绝将威棍持在手中。
但见他双掌一合，那根结实的木棍竟应声裂成三片。他伸出手来，众人这才发现，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鳞纹，指节变得粗壮异常，指甲又厚又尖，呈现出诡异的淡灰色。
周沐绝随手拿起其中一片木头，那坚硬的木料在他手中仿佛纸张一般柔韧。只见他十指翻飞，木屑纷飞间，一柄三尺六寸长的木剑已然成形！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柄刚刚雕成的木剑竟悬浮在他掌中，微微颤动。
周沐绝眼神一厉，缓缓将剑尖对准公堂之上，作势欲掷！
“保护大人！“师爷惊呼出声。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水火棍，向周沐绝围拢过来。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周沐绝眼中仿佛慢动作一般。
知县见那剑尖所指，吓得正要趴下躲避。
“砰！“
一声脆响，木屑纷飞！
待众人定睛看时，只见白相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知县案前，右手稳稳握住飞射而来的木剑。那锋利的剑尖在他掌心已然粉碎，剩余的剑身被他如玩具般捏在手中。
“来人，将、将他拿下...“知县面无人色，声音颤抖。师爷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官帽都歪了。
白相临却淡然开口：“不必。“
他松开手，木剑残骸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瞄准的不是你们。“白相临转向周沐绝，目光如炬，“也不是我。“
他伸手指向公堂角落的一个青花瓷瓶：“我看那花瓶贵重，是前朝的物件，不舍得被毁，这才出手拦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静静地立在角落，瓶身上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雅致。
周沐绝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阁下武功超凡，在下佩服。鄙人确实瞄准的是那花瓶。“
知县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好在有相临君在侧。若是歹人存心行刺，本官的脑袋恐怕已经落地了！“
白相临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他转向周沐绝，目光中带着审视：“这应该不是你全部的本事吧？也不是你所谓的神通。“
周沐绝含笑点头：“回大人的话，确实未尽全力。老祖宗不许我施展太多招数，否则对身体有害。“
白相临饶有兴致地问：“你这位老祖宗倒是体贴。当年我未入朝时，也曾见过几个所谓的仙家，个个疯疯癫癫，寡言少语。有的还想对我出手，使尽各种怪招，说要吃了我，最后都被我杀了。“
周沐绝摇头道：“大人所见，恐怕并非真正的仙家。“
“哦？那是什么？“
“听大人描述，那些人滥杀无辜，肆意食人，这已非仙道。“周沐绝幽幽道，蛇瞳中闪过一丝寒光，“而是妖魔道。“
他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声音低沉：“包括贵县近日发生的惨案，也是妖魔道中人所为。“
一直强装镇定的知县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意思是，在我县制造灭门惨案的，是...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