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白玉之地寂静无声,唯有猴子跪伏在地的忏悔声在虚空中回荡,带着道不尽的凄怆。
猴子说:“我没有杀他们......我逃回了家,躲在屋里瑟瑟发抖。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不该是妖怪,我要变成人!“
猴子的声音哽咽难言,“可人是没有这么多毛的,只有猴子才有。我把毛都剪了,可不出三日,新毛又长得更长更密。我一怒之下,趁着邻家灶火未熄,夹了块通红的木炭,往身上那些长毛的皮肉烫去....”
楚辞静立如玉雕,一袭白衣在无垠的玉地上显得格外醒目。他默默听着这泣血的告白,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玉简中展现的那一幕幕过往。
良久,他唯有幽幽长叹,这叹息在空旷的玉地间回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悯。
“有些地方的毛发还是稀稀落落地长了出来。我依旧住在老汉的屋子里,整日对着床榻上那具枯骨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不是老汉的尸骸,是别人的......”
猴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后来我出去觅食,被捕猴的贩子盯上。自那次尝过人肉后,我变得力大无穷,一拳就打晕了他。
我怕他醒来抓我,就撕咬他,可咬着咬着......就停不下来了。先是他的肚子,再是他的心,最后连脑子也......“
猴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看那身着玉衣的“天神“。
它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见那一身玉衣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衣袂无风自动,宛如九天仙人的霓裳。
每当看见这道身影,张小猴内心便涌起无限的安宁与祥和。这无垠的玉做大地,苍穹不见日月却自放光明,想来就是传说中的仙界了。
“张小猴,万分敬谢上神为我开度......我终于明白了何为世人,何为生死之根......“张小猴的声音渐渐平静,带着几分顿悟后的释然。
楚辞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在这白玉之地,他似乎也沾染了几分神性,一举一动都透着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吃了太多人的脑子,得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渐渐陷入疯魔。我只想剥下人的皮囊,让自己更像个人......“
楚辞心下明了。张小猴吞噬了太多记忆,如同饮鸩止渴,最终迷失了本心。
这就像练功走火入魔,将内心的阴暗与渴求放大无数倍,这才成了拦路吃人的“熊嘎婆“。
“我明白了......上神,我都明白了......“张小猴的声音越发空灵。
“世间有五贼,五贼即是金木水火土。是命、物、时、功、神。也是眼耳鼻舌身意。此为众生之贼,也是万生之功。
天如此,人如此,妖如此,众生皆如此。
智灵们在人间所做任何事,都逃不过贪嗔痴慢疑这众生之毒......我为妖数百年,夺舍三次,最后一次入了魔,方才明白'魔性'从何而来。”
张小猴不停诉说着,楚辞看见它周身金光大盛,如烈日灼身,将整个白玉之地映照得一片辉煌。
玉简也随之绽放奇异光芒,那光芒柔和却深邃,与猴妖身上的变化相互呼应,仿佛在完成某种神秘的仪式。
楚辞对张小猴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张小猴感激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既有释然,也有不舍:“虽只明白上神所讲经文的一星半点,离成仙得道还差得远,此生也无望得升仙道......上神,我要去投胎了,希望下一世不会再走歪路。此生有幸亲受上神度化,我万生万世不敢遗忘......”
楚辞终于轻轻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空灵而慈悲:
“去吧。”
话音方落,猴子深深鞠了一躬,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无垠玉地之上,化作点点金光,没入虚空。
楚辞望着它消失的地方,回想起张小猴的一生,轻轻呢喃:“做人要积德行善,不要偷不要抢,不要欺负别人......世人自己都难以坚守的道理,这猴头却如此执着。可世间的真相何其残酷,它坚守的'人之本性',世上遵循的人却并不多啊......”
张小猴的愁绪渐渐散去,而楚辞心中的感慨却如潮水般涌来。在这白玉之地,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
楚辞从榻上睁开双眼,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熠熠生辉,给这个宁静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他喃喃自语。
在白玉之地,他仿佛度过了数百年光阴,那漫长的修炼和度化,此刻回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
他站了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以食指中指并拢作剑,他就在厢房里使起了绝令剑第一式,起立揽山河。
楚辞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是来时的不知好了多少,心头稍惊,他在白玉大地上学习操练,现实空间的他身体素质却能如白玉空间那般变好。
“雪中雨上飞,御风遁通。”楚辞倏地想要出门找一阵风试试。
就在这时。
“先生,该用午膳了!“门外传来陈淮安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楚辞起身开门,只见陈淮安端着餐盒,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这书生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虽然依旧洗得发白,却显得格外整洁。
昨夜他恳求留下,说是愿负责烧火做饭等杂事,只求一餐一宿。楚辞见他言辞恳切,便点头应允。没想到他今早就忙活起来,还将自己的被褥让给了楚辞。
“我睡了多久?“楚辞问。
陈淮安愣了愣,随即笑道:“巳时三刻。先生昨日整理宅院辛苦了,多睡会儿也无妨。“
楚辞沉吟不语。竟只睡了一晚?上次入定用了一天一夜又一个上午,这次进入白玉之地的时间缩短了近三倍。看来随着修炼的深入,他对这个神秘空间的掌控也越来越熟练了。
“赵镖头呢?”楚辞接过餐盒,感受到其中传来的温热。
“赵镖头带着镖师们回去了,说是要赶回攀花县,休息几日还要出趟镖。本想与您道别,又不知您要睡到何时,就先走了。”
陈淮安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临走前他们买了菜回来,我下厨做了几道菜,您快尝尝!”
楚辞哑然。上次他一睡就是一天一夜,这次赵镖头想必是以为他也会沉睡许久,不辞而别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这一别,在这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古代,恐怕余生再难相见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惆怅。
“你做了什么菜?“楚辞提着餐盒走进厢房,在圆桌前坐下。这房间虽然简朴,但经过昨日的打扫,已经显得整洁舒适。
“我家原是做烧饼的,也会做酥饼,几样家常菜也拿手。今日做了拿手的饼和焖鸡肉,您尝尝!“陈淮安边说边打开餐盒。里面分三层,上两层是菜肴,最下层是米饭,摆放得整整齐齐。
楚辞夹了块鸡肉送入口中,盐味稍淡,但尚可入口。在白玉之地待了那么久,许久未尝人间烟火的楚辞,觉得这菜肴格外美味。
“很好吃。你用过了吗?“楚辞问。
“锅里还留了些,我待会儿带出去吃。“陈淮安不好意思地挠头,眼神有些闪烁。
楚辞点头不语,继续用餐。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相碰的细微声响。
“以前在学塾读书时,常与同窗溜出城,到山上抓野鸡烤着吃。我做的鸡,人人都说好!”
见楚辞吃得香,陈淮安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语气中带着怀念,“若是还能回到学塾,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该多好。”
楚辞一边吃一边说,目光若有所思:“人都想回到过去啊。长大了,懂得多了,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明白了世间太多事情难以改变,于是痛苦万分。”
陈淮安眼神恍惚,似是被这番话触动了心事:“是啊,学塾先生说过,上善者明悟太多,知晓世间诸多难为,故滋生痛苦。先生虽看着年轻,智慧和学识却远胜于我。”
楚辞笑着摇头,放下筷子:“你过誉了。我不读圣贤书,学识并不渊博。”
陈淮安正色道,语气诚恳:“先生太过谦逊。学识与智慧,岂是只在书中得来?”
楚辞笑了笑,忽然问道:“还不出发吗?“
陈淮安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什么?“
“不是要给你弟弟送饭去吗?“楚辞看着他说。
陈淮安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讪讪道:“先生料事如神。您慢慢用,我再等会儿送去。“
“我可能在此住不了多久了。“陈淮安转移话题道,“马上又要乡试,过些时日就要去州府赶考。若能考中,谋个一官半职,定当报答先生恩情!“
看着眼前赤诚的青年,楚辞摇头笑道:“我帮你并非图什么回报。你替我旧友看守这宅院多年,让宅子不至荒废,我倒该替他谢你。况且你是以帮我打理宅院为代价换取食宿,不必言谢。好好准备科举便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尽矣。“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陈淮安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连忙拱手,神色肃然:“先生果真大才!能说出这般话的,绝非池中之物!“
楚辞无奈一笑。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如此容易激动?
与此同时,贡城中心,知县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知县府坐落在贡城最繁华的玄武大街上,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府邸占地颇广,前后五进,左右还有跨院。门前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苍翠的柏树,显得庄严肃穆。
此刻,在第三进的东花厅内,知县千霍白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眉宇紧锁。
这位六年前上任的父母官,今年不过三十有八,却已早生华发。他身着常服,头戴方巾,看似随意,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花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威严。北墙上挂着一幅《青松图》,笔力苍劲;东面是一排花窗,窗外翠竹掩映;西面则是一整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地上铺着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从花窗透进来的阳光。
“还是没有凶手的踪迹?“千霍白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师爷站在下手,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精明。
他穿着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叠文书,闻言连忙回话:“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鸳花小宅'近日有人住进去了。“
千霍白闻言皱眉,手指停顿在半空:“那地方不是闹鬼传闻沸沸扬扬,没人敢靠近了吗?先前倒是有个读书人借住,却像个老鼠似的,只敢夜间出入。“
“东家这是对那宅子格外上心?“师爷试探着问。
千霍白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翠竹出神:“非是我不愿说,只是当年答应了一位贵人,不能外传。只是帮他保管好那处宅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宅子,对那位来说,十分重要。”
“但那位也说了,宅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过问,只要保证宅子不塌即可。”
“可当初那群乞丐惨死院中,我还是忍不住去查了,结果一无所获。“千霍白转身,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后来闹鬼的传闻散开,反倒省了我不少麻烦。“
“如今有人带着地契住进了'鸳花小宅',是昨日进城的,与丝商李员外之女同行,随后就住进了那宅子。“
千霍白眉头越皱越紧,走回座位:“与李员外之女同来,直奔鸳花小宅?“
“正是这样。”
师爷躬身道,“据城门守军回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相貌不凡,气度出众。”
“那人什么来历?”千霍白追问,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师爷摇头:“不清楚。守军登记文书上只写着'楚辞'二字,其余一片空白。”
“不清楚?”千霍白声音陡然提高,猛地站起身,“外来人入住,不是都要清查来历吗?”
“想必是守城的哨兵长收了贿赂,放他通行了。”师爷低声道,不敢看知县的眼睛。
听到这里,千霍白脸色骤变,在花厅内来回踱步。那个男人留下的宅子,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占了,还拿着房契......
等等,房契?
能从那位手中拿到房契的人,不......这世上根本不该存在这样的人!
难道,住进鸳花小宅的人,是那位的亲信?或是他的某位部下?
师爷呆呆地看着突然满脸通红、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千霍白,不明白自家老爷为何如此失态。
“太好了,太好了!他终于出山了,他回来了......”千霍白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回来了!”
这位年近四十的贡城知县,一方父母官,此刻竟高兴得像个孩子,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他快步走到案前,取出一枚一直珍藏的玉佩,轻轻摩挲着,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快!”他忽然转身对师爷说,“师爷快去备轿!我要亲自去鸳花小宅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