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搂住瑟瑟发抖的张小猴子蹲在床榻前,张老汉的额头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溢了丝血,门碎了一半,夜风灌了进来,夹着小雪吹在满是狼藉的屋内。
老汉儿用被子裹住发抖的猴子,声音沙哑哽咽地呢喃:
“莫怕莫怕,猴幺儿哦,莫怕...”
“猴儿啊,你说,当人到底该做什么...你这猴儿都记得清楚要积德行善,记得了不要偷不要抢...记得我给你说的每一句当人道理...可为啥子,他就记不住我的一点好,记不住我说的一个字呢?”
老汉轻柔地抚摸猴子的脑袋,念:“这娃儿本就壮还练了武功,老虎长了翅膀,这门拦不住他,我嘞这副骨头更是拦不住,踢没踢疼你?..”
猴子摇摇头,看着老人脸上的血,老人勉强扯出个笑:“莫关事儿,流不到好久,马上就止了..”
楚辞站在两身边,他目睹了那男人一掌碎掉木门,然后将老人撂倒在地,翻出所有文钱还抗走了老人存着的余粮。
猴子拼命上前拦住那人,可汉子一脚就将猴子踹飞,老人见到猴子被打,怒急了,扛着锄头冲那体壮如牛的汉子大吼:“畜生东西!踢我儿子!我打死你个野畜生啊!”
汉子夺过锄头,一拳打在张老汉面门上,老汉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那人朝其呸了口唾沫:“你个老不死的,这猴子才是畜生!还是丑的出奇的畜生!老子才是你儿子!当爹给儿子钱花,当爹给儿子饭吃,天经地义!我拿你的钱天经地义,我拿你的粮也天经地义!”
楚辞想要教训那汉子,他带着愤怒朝着汉子那嘴脸呼过去的一巴掌,却如预料之中的,穿了过去。
这仅仅是猴子的记忆生成的幻象,仅此而已。
风雪很冷,从破洞处吹着,似无数个冷刀子被送了进来,割在老人那血流不止的脸上。
“猴儿,我饿了..可钱没了,粮没了..”张老汉抱着猴子轻声说。
“老,老汉,我,我去找果子..我去找果子..!”
猴子裹着厚厚的花衣服,冒着严寒和夜,离了家,到十里外的山头去。
又是熟悉的大雪,夜里的雪看上去不是白色的,猴子比其他人更能看清黑夜,他能见到树木都穿上了灰色的衣裳,以往涓涓的小溪冻成了灰色的冰面,花儿都怕羞地藏在了地底下,要等来年的春天才能见到它最爱的野花们。
猴儿雪在它的后脑袋上堆成了小雪堆,它的猴毛厚实旺盛,加上棉衣御寒,一面搓着手一面左顾右盼寻找着果子。
可大冬天是草儿果儿的死期,举目四顾,哪有什么果子,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老汉,等着,栗子!”猴子没有沮丧,曾经老人用背带裹着他,将他背进了山里头找野菜,冲着一些松树上的松鼠说:
“这些小东西会在冬前存粮,存够了过冬天的粮食,我们人也一样,人到冬天就要开始屯粮,很多很多粮,很多很多干柴,粮食不够会饿死,柴火不够会被冷死。”
于是猴子到处爬树,寻找松鼠囤积粮食的树干,楚辞跟在对方的身后,看着对方搜了一棵又一棵雪松。
终于!
猴子趴在松树半身上,看着树洞里那满满的栗子和其他果实,于是惊喜得无以复加爪,唧唧一声:“找到了,找到了!!我就拿一些,我就拿一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要给我老汉儿吃的啊!”
松鼠叽叽喳喳的抗议入侵者,抓挠猴子的脸,要把他赶下去。猴子哭着对松鼠哀求,“求求你们,就借一点粮食,我会还给你们的,我会还给你们的!”
当人最重要的是积德行善,最重要的是不偷不抢,不能伤人,不能打人,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可为什么那个人要偷要抢,为什么要伤人打人,为什么做那样的事情!
松鼠依旧要将猴子赶下去,可此时的猴子眼神已经变了,神色闪过狰狞,它忍不住张开那尖牙的嘴冲着松鼠吼叫一声:“我说我会还给你,听不懂吗!!听不懂吗!!”
松鼠被吓得唧唧叫着逃下了树。
看着逃走的松鼠,猴子冷冷笑了,“它是畜生,听不懂人话,是该的。对畜生,不该去讲人的道理!”
看着猴子双腿夹住树干,伸手灵活的将松鼠的粮食掏出来装进自己的麻布袋子里,等实在塞不下了,它嘴里又含着些栗子,加快脚步返回那家。
回到家,猴子迫不及待的朝着床大叫,“老汉,我找到了!”
老汉儿披着被子瑟缩在床上,没有说话。
猴子将柴火堵住门口,屋里没那么冷了,然后苦恼的看着灶台的灶口,本来柴火熊熊的灶台已经熄得只剩黑漆漆了,又看着沾了风雪的木柴,他不会打火,更不会做饭。
猴子叫了几声张老汉,老汉没有应,猴子再喊,还是没有应。猴子喊累了,就上了床,抱住老汉儿说:“老汉儿你好冷我毛多给你暖暖..等醒了,我要吃你做煮栗子..”
楚辞坐在张老汉常坐的竹椅子上,看着那在床上依偎着的两个身影,心中涌出的酸楚,化作一阵阵叹息。
天亮了,这一觉猴子睡过头,平时候睡过头了,老汉儿就会说:“做人得勤奋,得为下一顿饭勤奋,不然当人就当得浑浑噩噩,死气沉沉。”
于是猴头习惯早早起床,在家里给老汉整理柴火,将家里的灰尘用扫帚扫出门外,张老汉的家孤零零落在村头的孤山一脚,离其他村屋隔了一个山头。
猴子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会给张老汉扫院子,有人来了就会躲进屋里去。
雪天后他们就会躲在屋子里用存的柴火取暖,可没有柴火的冬天,格外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饿了,剥一颗栗子,渴了,吃一口冰让它化水解渴。老汉这一觉睡得很沉,猴子认为是老汉儿生他气了,因为他没有拦住那个抢走粮食和钱财的畜生。
所以醒来后他就一直道歉说:老汉儿,我错了,我错了...
老汉儿还是没有应。
猴子忽然明白了,张老汉曾说过,有些动物在冬天吃饱了就会冬眠,一觉就会睡到春天。
“为什么我不用睡‘冬觉’,我也要‘冬觉’。”猴子想,只要他跟老汉一起睡,就会在春天的同一天醒来。
不然到时候他起得早了吃不得老汉儿的煮栗子,起得晚了就会挨老汉儿的骂,可他没有冬眠,只能早上醒来饿着肚子,于是又吃了几颗栗子。
不知道多少天,春天还没有来,张老汉自然依然在睡‘冬觉’。
猴子的栗子已经快吃光了,可分明他已经很省了,却还是吃光得很快。
他想着醒来后老汉儿没有东西吃,就心里难受,于是在白天,他冒着严寒大雪,去找松鼠的家借栗子吃。
可猴子走了许久到一棵松树后,发现自己实在饿得没了爬树的力气,怎么也爬不上去树。
他在树下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的雪塌了,猴子竟落到了一个十分之深的溶洞里去,猴子一惊,他之前早知道山上有个深不见底的洞,这次全山盖了白衣裳,让他辨认不清地貌,才落进了深洞里。
光很暗,猴子很怕,但他感觉身下有着熟悉的麻赖赖的触感,一摸之下大喜过胜,竟是许多许多的栗子!原是那棵松树被掏空了,松鼠存的粮食也跟着掉进了溶洞里面。
这洞其实不深,外窄内宽,要想上去并不难,可猴子不想上去,他要守住这得来的栗子,等春天一到,他就出去拉着张老汉赶到这边捞栗子!
白天,黑天,猴子窝在洞里,外面的风雪灌不进来,有栗子做垫子做铺盖,这个冬天它熬过去了。
“老汉!”
春天到了,猴子回到了家,开了门,发现老汉不在家,床上只有一副白色的不知什么东西躺在那,盖着老汉的被子。
猴子大喜,“老汉醒来了!还留给我一个瓷做的东西?这玩意儿是甚?老汉肯定在外面捡柴呢!老汉!老汉!”
看着那裹在被褥里的白骨,楚辞的泪水默默的流了下来。
猴子却惊喜尖叫地朝外面奔去,寻找着老汉,猴子跑着跑着泪水跑了出来,它擦着眼睛跑,嚎着跑,喊着老汉儿你在哪。
路过的人目睹一个猴子大喊着人话,吓得屁滚尿流,“妖怪啊!”
“老汉儿你在哪!”猴子跑遍了老汉儿去过的山头,没找到老汉儿,于是想到老汉儿可能去了城里,于是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县城。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渐渐的发现周围的风在拖动他,于是他脚可以离了地,一跳就是几丈开外,到最后他可以顺着这风飘起来。
关门口的哨兵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感觉一阵风吹过,风中传来一个孩子尖声啜泣,“老汉儿,你在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楚辞也随同一阵风,与猴子一同进了城里,跟着猴子到了他们往常做戏的地方。
果然,那里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人们拍手叫着好,有老人笑着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猴子是颇具灵性的灵猴啊!你看看,猴头,见到官人们捧场,还不鞠个躬,再磕几个响头。”
猴子躲在角落偷偷的看着,楚辞站在猴子身边,看着被人们围着的养猴卖艺人。
“不行啊你这猴子,去年那个张老汉的猴子才叫灵猴聪明呢,你这猴子,不行!”有人摇着头摆着手,走开了。
那卖弄猴戏的人看着自己的猴子,又望了眼那散去的看客,有些不甘:“你们别走,哎哟,我这猴子,可不比那张老汉的猴子差!”
猴子悄悄地躲在角落,没有看那汉子,而是直愣愣的看着那被汉子用铁链子勾住脖子的,和他长得十足像的东西。
那只被箍住脖子的猴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过脑袋,朝着它的位置龇牙咧嘴,唧唧唧的叫个没完。
猴子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哭了,低声的呢喃一句,“这个人,怎么跟个畜生样..”
楚辞听清楚了,回想起来,这只猴头只有两岁,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一直都把自己视作人。
“卖猴子!卖猴子!驯化的猢狲哦!从外地儿引过来的!可以绑在院子里当狗用!牙口尖锐,认主子!”一个棚子里,猴贩子不屑地看了眼那表演猴戏的汉子,然后吆喝。
“猴子?这畜生谁会养?养不熟的!惹人嫌!狗儿多么忠啊,养猴子闹得自己家鸡犬不宁?”有人抽抽嘴。“看看猴戏得了!”
那做猴戏的老人得意地朝猴贩子努努嘴。
猴贩子翻了个白眼,忽的一怔,指着张小猴子的位置大喊:“哎哟,我的猴子逃了一个!”
于是他连忙持着一捆麻绳朝张小猴子冲过去,张小猴子没有逃,只是愣愣的看着那被箍住脖子绑在木桩上,与他长得十分近似的‘人们’。
看到猴子没有逃,那猴贩子也吃了一惊,他刚要将绳子套到猴子脖子上时,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抓住了猴贩子的手。
头顶着僧冠帽,一身红黄僧衣,竟是个喇嘛微笑拦住了猴贩子:“这猴子,是我的,猴头,还不快爬我背上来。”
张小猴子听罢就跳到了喇嘛的背后,这一下子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猴贩子和演猴戏的汉子也都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僧人将猴子带走。
猴子回头继续看着那些和他长得很像的,被捆在木桩前的‘人们’,然后又被突然晃过去的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
一个汉子腰间挂着钱袋,喜滋滋地朝着赌所大跨而去。
他龇牙咧嘴的跳下喇嘛的背,可却被喇嘛的大手死死抓住,猴子疯狂的挣扎,可喇嘛的大手就像一个钳子,死死抓着他。
喇嘛抓着猴子,跟着其他喇嘛端着钵盂出了县城,去到了城外七里外的“隆香寺”旁边,喇嘛将猴子放在一片绿茵上。
“你走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喇嘛对猴子说。
猴子低声沙哑地说:“我是畜生对不对?我,我不是人。”
喇嘛问,“人是什么?畜生又是什么?”
猴子说,“人就是行善积德,不偷不抢,不伤害别人,畜生就是反过来的。”
喇嘛笑了,“你不是有答案了吗?但你确实不是人之一类,你是一只猢狲,一只猴子,一只....妖。”
猴子顿了顿,问:“妖?”
喇嘛说,“对,妖。你上辈子也是一只妖,只是魂儿离了肉体,需要一具猴儿胎来寄宿。你现在虽然才两岁,可上辈子的你,可能有几百岁,你现在随时都会想起自己往生的宿慧,记得过往种种,记得你到底是谁。”
喇嘛问:“你记起来了吗?”
猴儿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森寒的笑:“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猴儿问。
喇嘛摇头:“不知道。”
猴儿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说:“杀畜生。”
喇嘛微笑点头:“那就,随心所欲吧。”
“不拦我吗?”猴子问。
“拦不住,拦不住,没那个能耐,这世间各有因缘,各有因果,你是什种下的因,那人就该受什么样的果。”喇嘛说了声,转身离开了。
楚辞和猴子看着喇嘛离开的背影,猴子尊敬地对喇嘛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乘了一阵怪风,朝那城中飞去。
当天下午,一只野猴子窜进了赌坊,将正在挥霍金钱的张汉子咬死在了当场,猴子一个冬天变了模样,此时它疯狂撕咬着张汉子的脖子,即便对方已经没了生气,可它的恨意驱使着他撕咬对方的血肉,第一次吃人肉,他觉得没那么好吃,但从人肉里面渗出的力量让它神清气爽。
有人认出了那猴子,叫:“是那只灵猴!”
“哪是灵猴,这是只妖怪!”
猴子看到曾经熟悉的面孔脸上的恐惧,它站了起来,指着男人的尸体喊:“他才是妖怪!他才不是人!我不偷不抢,我不随便伤害别人!可这个人,半夜到别人家,抢了我爹的钱,抢了我爹的粮,让我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啊!”
它吼着吼着委屈地哭了,哭得浑似被抛弃的孩子,可周围人没有听进去。他们只是叫着妖怪,叫着不要杀我。
猴子大怒了,“畜生才听不进去人话!你们这群畜生!!该听不进去人的话!全都死去吧!”
画面止次,一切烟消云散,楚辞再次回到了那白玉大地上,一切那般纯洁,一切那样无暇,那样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