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沉睡了多久，本想逃走去夺舍新躯，然而却被那个它曾视为砧板鱼肉的人，吸进了脑海之中。
意识陷入无尽的白茫，在那里，一个庄严的声音不断诵念着：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何我不是人？为何我要生得这般丑陋？为何啊！“
那诵经声依旧嗡鸣不绝，仿佛来自九天之上，为它的灵魂超度。
在这诵念声中，它所有的不甘、怨恨、嫉妒，多年来积压的一切，都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渐渐地，它的灵魂里只剩下那庄严的诵经声，内心变得无比清明，无比宁静。
白玉大地上，楚辞望着蜷缩着的怪猴。它闭着双眼，丑陋的面容此刻竟如婴儿般安详。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风也不知何时又开始呼啸。寒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千里雪飘，将天地作烘炉，熔万物为白银。
楚辞屹立在白雪皑皑的矮山上，林木银装素裹。雪花落在他脸上，寒意透骨。他一袭白衣，立在厚厚的积雪中，浑似一个在此徘徊了千百年的雪中孤魂。
他看着雪坑中那只返老还童的怪猴，那丑陋的幼猴睁不开眼，只是“唧唧“地叫着。
叫声在雪原上回荡，引得乌鸦在枝头盘旋，等待着它的死亡。
一个身披蓑衣、背着柴火的樵夫踏雪而来。老汉子哼着古老的歌谣，一步一个深脚印。走近幼猴后，他揉了揉眼睛，左右端详了一番，终于确认那是只猢狲。
“嘿哟！哪来的猴崽子！长得这般怪模怪样！你这猴孙子，竟还活着！还有力气叫唤！“
老汉子骂着骂着笑了，连忙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来到怪猴跟前。
“嘿哟嘿哟“地，老汉子哈着白气，搓了搓手，将压在猴子身上的树枝扒开，把深陷雪中的猴子抱了起来。
他在怀里掂了掂，“哎，怪冷的！重倒是不轻，八斤三两，一尺四寸。“
“狗畜生，这么大的雪都冻不死你，算你走运，被我张老汉捡着了，猢狲娃儿。“老汉子又笑骂了一声，掀开蓑衣下的棉袄，将猴子夹在腋下，裹紧了衣服。
楚辞默默站在雪松旁，看着老汉子离去的背影。正想跟上，却见画面一转，来到一间茅草为顶、木头为架、黄泥为墙的屋舍内。
张老汉端着碗野菜粥，蹲在竹编摇椅前，一边对着勺里的粥吹气，一边絮絮叨叨：“这摇椅还是以前那混小子儿时我给他编的。现在儿子不认我张老汉儿了，我就养你这猢狲，以后也算有个伴儿。“
楚辞站在门边，望着给猴崽子喂食的张老汉，心中涌起一阵异样。
这就是那猴妖的过往吗？原来它从小就是这般丑陋。
老汉子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给一人一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怪猴吃了几口，似是看出老汉脸上的愁容，竟伸出秃了毛的右爪，轻轻放在老汉脸上。
老汉子笑了：“用不着你来可怜我，好好吃你的。老子可不是白养你的。“
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个营生：“干脆以后我带你去街上卖艺，耍猴戏。有人来看，能不能赚钱就看咱爷俩的造化了！“
“嗯，得等你再长大些再说。“
老汉子不自觉说出“爷俩“这个词，看来是真把这猴崽子当干儿子了。
张老汉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很快就被灶火的热气蒸干了。他对丑猴子说：“以后，我就是你爹，你就是我幺儿！“
谁知他话音刚落，猴子竟张了张嘴，发出模糊而尖锐的声音：“老...汉...“
张老汉吓得“哎哟“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灶台后面，面无人色，只是一个劲地喃喃：“妖...妖...“
身后却继续传来猴子的呼唤：“老...汉，老汉...“
楚辞默默注视着惊恐万状的老汉，心想他定会将这猴子扔回雪地里。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那方才还恐惧万分的老汉，竟又从灶台后站了起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却若无其事地拍拍屁股说：“来了来了，哎，还没吃饱么？你这畜生可真能吃，以后可得给你爹赚大钱啊！“
楚辞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常人遇到这等事，定会如他猜想的那般选择才是。
后来他才明白。
画面再转，还是那间屋子。猴子六个月大了，却不像寻常猴子长得那般快。一年就该长成青年的猴头，六个月大时仍只有一尺来长。
“张小猴，以后出去可别说话。别人要是听见你说话，非得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不可！“张老汉对着穿花衣服的猴崽子嘱咐道。
猴崽子点点头：“.老汉...你，哦，哦不哦？“
张老汉听懂了，摸了摸肚子：“是有点饿了。“
猴子学着人样，两腿直立着出了门。
六个月的猴头，说话竟已能说得有词儿有句了，楚辞看得惊奇，孩童在这时尚于襁褓，才开始牙牙学语，而这猴子不仅双腿灵快，嘴皮子竟然也开始灵快了。
见猴头出门去，楚辞紧随其后出了门，忽如一阵夏风来，那风拖拽着他的玉衣，楚辞一跃就被风所托起，扶摇直上数十里，他踏着‘雪中雨上飞’尾随在猴子身后。
猴子路过溪流，翻过山岗。这里花香弥漫，蝴蝶在花丛间起舞，野鹿在树下驻足。处处生机，处处安宁。
楚辞最终落在一棵荔枝树的粗枝上，白衣飘飘。他看着猴子爬到梨树上，将带来的麻布袋摊在地上，笨拙地摘着果子。
楚辞闲来无事，轻声哼起电视剧《西游记》里郁钧剑唱的《五百年沧海桑田》：
“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只一颗心儿未死——向往着逍遥自在......“
唱着唱着，猴子已经利落地摘了五个青梨。
就在这时，五个孩童上山来，看见一只怪模怪样的猴子在摘梨，有的吃惊，有的恼怒。
“看这猴子，在摘梨子！“
“哪来的丑畜生！这梨树是我们先看上的！“
“丑畜生！“
“丑畜生！“
有人捡起石子，朝着树上委屈蜷缩的猴子砸去。
楚辞看得直皱眉头，轻叹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着猴子委屈的缩成一团，竟没发狂扑去朝那孩童抓挠反抗，不似一只猴头，却真有几分懦弱的‘孩子’模样。
猴子挨了几颗石头后，吃了痛，连忙跳下树，拾起麻袋就往回跑。
猴子含着泪呜咽的跑远后，那群顽童爬上树，将剩下的梨子摘了个精光。
楚辞站起身来。待风起时，他翩然跃入风中，朝着猴子离去的方向飞去。
午后，集市上人群熙攘。头裹灰巾的货郎穿行其间，喇嘛端着钵盂沿街化缘，时不时有人将剩饭倒入钵中。
张老汉带着猴子在街头耍猴戏。他指着猴子吆喝：“嘿，我说你这猴头，瞧见这么多客人，还不快先鞠个躬，再磕个响头？“
围观众人哄笑。有人说道：“来，磕一个头，我赏三钱！“
张老汉眼睛一亮：“猴头，听见没？磕一个头，三文钱！你说该磕几个头啊？“
却见猴子举起双爪，十指张开。
众人都看呆了，那说话的贵人也愣住了。磕几个头由谁说都不合适，被老汉子说出来更有坑钱之嫌。可老汉子让猴子自己“说“出来，这就让人挑不出理了。
贵人只得眼睁睁看着猴子朝他鞠躬，匍匐在地，实实在在地磕了十个响头。
贵人一脸惊疑地丢出三十文钱：“娘的，头一回被猴子坑钱，还是这么丑的畜生。“
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一位喇嘛微笑着端钵上前，在猴子面前蹲下。众人惊讶，莫非这猴子的有趣，连穷酸喇嘛都忍不住要赏钱？
那喇嘛却只是伸手轻抚猴头，对张老汉说：“这猴子天生灵性，好生栽培，将来必必成大器。“
说罢，喇嘛整了整僧衣，对众人念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楚辞望着那喇嘛离去，周围人听到那喇嘛这番话，对这‘灵猴’更加稀罕，但他们都不解喇嘛最后的那句，一个猴子再怎么有灵性，可猴头就是一个猴头，怎会成大器？
黄昏将近，爷俩踏上归途。张老汉驾着毛驴，猴子坐在后面，抓根树枝晃来晃去。
张老汉摸着鼓鼓的钱袋，笑得合不拢嘴：“咱爷俩这下可舒服了，整整五十文钱！“
猴子不懂钱的重要，但知道这是能换吃食的东西。见父亲这么开心，它也龇牙笑了起来。
老毛驴“嗒嗒“地走着。夕阳下，楚辞漫步在泥路边，与一人一猴同行。
路旁的狗尾巴草长得茂盛。他随手摘下一根，叼在嘴里，又忍不住哼起歌来。那是后人谱曲的王维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耍猴戏的张老汉成了全村有名的养猴户。那只奇丑无比的猴子平时被藏在屋里，可谓“养在深闺人未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养了个闺女。但不少村民在山野间见过那丑猴子偷果子，见过的人都说它丑得出奇。
春去秋来，夏过冬至，转眼又是一个冬天将至。
两岁的猴头更丑了。原本它还像只猴子，后来却越来越像人，嘴没那么尖了，平整得与人相差无几。
它长得更高了，如同五六岁的孩童般高大。张老汉发现自家猴头长得越来越像人后，就很少让它出门了，连县城的猴戏也不去演了。
前一年赚的几千文钱，被张老汉省着用，还能支撑些时日。等钱用完了再做打算。
张老汉私下里教猴头做人的道理。
“人应该做什么？张小猴子。“
老灶台前，锅里炖着野瓜粥，张老汉突然问道。
“人要积德行善，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害人。“猴子蹲在床沿上说。
“学得挺牢。可你不是人，你是猴子。“张老汉说。
“我是人，我名字叫猴子，你忘了吗老汉？我名字是你取的，叫张小猴子。他们都说我丑，所以骂我丑猴子......“猴子摸着自己的脸。
张老汉笑了：“我没忘，没忘！怎么会忘呢？张小猴子，你以为你长得很丑么？“
“我毛太多，脸太秃，牙太尖了。比老汉你，比他们都丑得多。“猴子低声说。
“我想把毛都剪掉，老汉，我要跟你们一样。“
“牙齿我也要磨平。“
张老汉泪水涌出，抱住了猴子：“我的幺儿啊...别剪毛，冬天了，你这一身毛，老汉我还羡慕不来呢，谁都羡慕不来呢！“
楚辞沉默了。原来这猴子一直以为自己是人，只是长得特别丑而已。
这猴子摘果子时，常因丑陋被人追着用石子砸，常被人笑骂。虽是猢狲之身，却把那些骂声都记在了心里。
“心思这般敏感。虽是只猴子，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天生灵性的猢狲。“楚辞轻声叹道。
之后爷俩过了段平静的日子。张老汉下地干活，猴子就去外面找果子。地主来收田租时，猴子就躲到床底下。
张老汉性子古怪，不善与人相处。在捡到猴子前，总爱一个人叼着烟枪蹲在屋檐下。有了猴幺儿后，就习惯抱着猴幺儿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期间他们又进城耍了几回猴戏。先是编排好逗笑的戏本，然后骑着小毛驴进城。张老汉早已想好了说辞：“这猴子是个怪胎，长得跟人似的。我从冰天雪地里把它捡回来，有高人说是灵猴，天生有灵性，就是长得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刚赚了些钱，好日子还没享受几天，一夜，张老汉的家门久违地被敲响了。
“谁啊！“张老汉问。
“你儿子。“
“谁儿子？“张老汉没反应过来。
“你亲儿子！“
“我哪来的亲儿子，我亲儿子早死了！“反应过来后，张老汉骂了一声，把旁边好奇探头的猴脑袋按了回去，打算继续睡觉。
门外沉默片刻。
“老不死的东西，听说你带着只猴子赚了不少钱。给我钱。“
“给你个锤子要不要！日你娘的，给老子滚远点！老子没钱！狗东西！“张老汉破口大骂。
那声音愤怒地压低：“开门！再不开门，把你门都给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