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天光如血,将贡县的长街染成一派昏黄。
楚辞与赵镖头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数名镖师。临近打烊的最后一颗,他们赶到典当行,将怀中其中的三两黄金。兑成便于花销的银子。
现在的金价也算不错,一两黄金可以换七两银子,他这总该二十两的黄金全换了得有一百四十两。
三两黄金就是二十一两,一两银子就够吃很好的一顿了,二十两用来生活,买些杂物,米盐酱醋。
他将二两银子塞进了赵镖头的手里,因在关津前,对方替自己贿赂了那哨兵长一两,又带着弟兄们不劳辛苦的帮他整理家务。
楚辞没等对方拒绝就严肃说:“楚某送出去的东西,不可收回,正如我在你刀上画的那符。”
说到这玄乎的,老赵就满脸认真的点头收下了。
街道两旁,炊烟袅袅升起,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已渐渐稀落,正是昼夜交替、市井将息的时分。
恰在此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吵嚷,间杂着拳脚相击的闷响与厉声喝骂。
但见两路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一边约莫十余人,短打劲装,胸口以黄线绣着个狰狞虎头,正是本地“威虎门”的弟子。
另一边人数相仿,青衫束腰,拳锋厚实,乃是“天流拳帮”的门人。双方显然已动过手,地上还滚落着几顶歪斜的斗笠,两名弟子正扭打在一处,面红耳赤,谁也不肯先松手。
“他娘的,天流拳的杂碎,欺我师弟年少,竟敢下黑手!”
“放屁!是你们威虎门不长眼,撞翻了我们采买的药材!”
眼看冲突再起,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令人玩味的是,不远处的石桥边,竟站着七八名身着儒衫的学子,正伸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时而交头接耳,评点着双方的架势,颇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悠闲。
更奇的是,一队巡城的兵丁就站在几十步外,按着腰刀,却并无上前弹压的意思,只是懒洋洋地维持着秩序,不让围观人群靠得太近,目光中甚至带着些许看熟闹的意味。
赵镖头低声道:“先生莫怪,这贡县民风向来彪悍,以尚武为荣。威虎门与天流拳皆是本地根深蒂固的势力,门人弟子众多,连这些守城的兵士,保不齐就有亲戚子侄在里头学艺。只要不出人命,不打砸店铺,官府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楚辞想起了之前城门口守着的哨兵长也说着有个弟弟死活要学武,看来这个世道,人们对于学文并没有多大的热情。
脑海中情不自禁又回忆起陆寨主那惊鸿一刀,心中也对那一刀抱有憧憬。
看这架势,楚辞想到了自己初中时候,那些小混混一个看不顺眼,就在学校附近约架的场面。
“虽然民众心中的尚武,因武人会有‘武考’,高者可以当武师,辅佐文官,并且保护于朝廷命官不受贼人伤害。”
赵镖头行走江湖十多年,遇到的文人墨客,野侠武夫何其之多,自然是知道其中的世理。
“武考?是武人的考试?”楚辞问。
赵镖头点点头,“是的,武人共九品,越往上,待遇就越好,但入门容易,上去难呀..”
“而朝廷也不会任由武人压文人,将文人科考社会待遇提高了些,如果文人受到了严重伤害,伤害文人者,处罚会是三倍。”
楚辞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最直接的将文人社会地位提高的直接手段,直接改刑法。他心下明了。这俨然已是这国默许的常态,外来势力难以插足,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身影却猛地从看热闹的学子群中冲了出来。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直裰,身形单薄,竟是不顾自身安危,踉跄着插入了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弟子中间。
“住手!别打了!!”他一面喊着,一面用力去掰扯那两人紧抓对方衣襟的手。
混乱中,不知谁挥出一拳,正中这书生的面门。他“哎哟”一声,鼻梁上顿时红肿起来,模样好不狼狈。
围在中间正要大施拳脚的十四岁男孩看着冲进来挨了一拳的男人,“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不要管我的事儿吗?好好把你的书读好不行?!”
那书生捂着鼻子,没有理会背后之人的嗔怒,仍将弟弟护在身后,对着双方怒目而视:“光天化日……呃,虽是黄昏,尔等聚众斗殴,成何体统!我弟年少,若有冲撞,我代他赔罪便是,何须动手!”
所有人也纷纷停下手,看着莫名冲进来挨了一拳的男人,嘴角抽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文人插手就不好继续打了,殴打文人可是要被重罚的。
楚辞与赵镖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书生看似文弱,倒有几分胆气,只是这方式未免太过鲁莽。
人群中已有窃窃私语传来。
“是那个怪书生……”
“那个考了两次都没过乡试的?”
“可不就是他嘛,带着个弟弟,日子过得艰难,脾气倒还是这么倔。”
此刻,陈淮安护着弟弟,面对两派虎视眈眈的弟子,虽鼻青脸肿,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律例》有云,当街斗殴,杖二十!诸位皆是习武之人,更当明理守节,岂能因些许口角,便如市井无赖般厮打?岂不闻‘勇而无礼则乱’?”
他这番引经据典,在那群粗豪的武人听来,不啻于对牛弹琴。天流拳帮中一个汉子嗤笑道:“穷酸措大,这里轮得到你来说教?!”
眼看那汉子伸手便要将那文人推开,赵镖头眉头一皱,正欲上前。却见楚辞已先一步走了出来,他身形不算魁梧,但步履沉稳,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兄台言之有理。”楚辞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不过是意气之争,何必闹到不可开交?况且这位小兄弟已然受伤,不如各自退让一步,如何?况且你们殴打文人,如果要打你们官司,你们可吃不消的。”
他目光扫过威虎门与天流拳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些作壁上观的兵丁身上,微微一笑:“想必军爷们也不愿此事闹大,惊扰了城内安宁吧?”
那为首的兵士队长被楚辞一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力,干咳一声,终于上前几步,喝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去吧!再闹下去,统统抓回衙门吃板子!”
两派弟子见兵丁介入,又见楚辞气度不凡,赵镖头一行人更是明显不好惹,互瞪了几眼,悻悻然地开始散去。
陈淮安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弟弟,对楚辞和赵镖头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先生出言解围。”
“都跟你说了出门在外和气为贵,万一打出了什么臭毛病,你叫爹娘泉下怎得舒心?”
半大孩子甩开男人的袖子,也没有看给他解围的楚辞,反而一脸不耐。“叨叨个没完没了的!我做事儿有自己的分寸!你瞎操心什么!整天读些死书,读来读去读成个日龙包!”
“我日龙包?”书生脸气歪了,指着那半大孩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考两次中不了,每三年一次,我走出去都丢不起这个人呐!我现在已经算登堂入室,成九品武人了!不跟你多说什么了,你读不出名堂就会回老家去歇着种地吧,供我练武不丢你的脸啊!”半大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脸,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摇头,似乎在说孺子不可教也。
“你回家去吧,离家十多里路,有你赶的了,我就不送了!”半大孩子转身就跟着威虎门的人离去了。
陈淮安气得脸涨脖子粗,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走远。
许久,方叹息一声回头抱拳:“诸位见笑了,我弟就是如此,太倨傲,太没人管教,爹娘走得早,我也管不住。”
楚辞心说看出来了,何止是管不住,简直是倒反天罡。
楚辞扶住他,看着他脸上的伤,问道:“兄台伤势无碍吧?”
“无妨,无妨,皮外伤而已。”陈淮安苦笑一下,随即看着楚辞,“听二位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
楚辞与赵镖头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楚辞含笑道:“我姓楚,这位是赵镖头,才从外地搬到这儿,家住‘鸳花小宅’。”
陈淮安呆了呆,怪怪的抽了抽嘴:“鸳,鸳花小宅?你住那里?那,那不是闹鬼许久了吗?竟有人去住?”
楚辞微笑:“是啊,鬼神之说甚是缥缈,即便是死过人,我也不太相信是鬼神所做。”
“那宅子是我一好友所赠,房契都交于我手了,至于凶不凶宅,哈哈等我住上一段时日再说。”
楚辞当然信有鬼神妖怪,但当着一个读书人的面,说自己有除妖驱邪的手段,未免有些太装神弄鬼。
于是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听闻楚辞这番话,这陈书生却挠挠头,一脸纠结,“我却不知该不该说,那宅子,以前有人住过的...您不介意吧?”
楚辞笑着点头,“我知道,在上楼第一个厢房,有人久居的痕迹。”
陈书生更不好意思了,极小心的凑到楚辞跟前说了声,“如果我说,那人,就是我...”
楚辞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这位读书人,轻疑了一声,“你?”
读书人左顾右盼一番,将食指抵在唇齿间连忙嘘了一声,“求阁下莫要说出,我要照顾小弟,却在城内无房舍,知晓有有个闹鬼凶屋无人敢往。故,每当夜里,我就偷住于那屋...”
陈淮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声音极轻,眼神动荡着不安,显然是极其害怕这件事被人知晓。他借住鬼宅之事若被捅破,虽不至于吃官司,却也颜面扫地,在这贡县更难立足了。
楚辞见他窘迫,温言道:“陈兄不必惊慌。我等并无恶意。实不相瞒,我等受宅院旧主之托,前来接管此宅。见宅中有人居住,且打理得颇为整洁,亦觉惊奇。方才见兄台挺身而出,护佑幼弟,乃重情义、有风骨之人,心中甚为钦佩。”
“我们接下来要去茶楼吃饭,如若方便,可同行一起?”楚辞顺嘴一说。
本以为对方会先客套的言辞拒绝,而楚辞也会顺坡就驴说,既然不便那就算了这般这般。
可这读书人听到这顿时眼前就亮了,“当真?!”
楚辞被噎了一下,看着这人双眼满是饥渴的光辉,一时间只得笑着点头,“真!”
一两银子是很多的,能有两千文钱,换算成人民币也有一千五百块,一个普通官员的月薪俸禄能有个五两银子,算是不错的。
而在夜市里吃一顿饭钱,顶多也就五百钱,顶多不过八百钱。
楚辞觉得这钱他肯定能够出得起的。
“你在这呆的久,正好我们人生地不熟,帮忙带个路,到了请你吃一顿。”楚辞微笑开口。
他不是个活菩萨,见到有人就帮助,还无缘无故地请对方吃饭。
“当然,要好吃,且不会宰客的。”楚辞补了一句。
对方也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济安楼,河水悄然行过此楼前,花灯满街昌,月影摇,水蛾眉。
这是楚辞来到这个世界后,睁着眼睛度过的第二个夜晚。
第一个夜晚着实没来得及欣赏其他,光顾着杀来拼去,林中只有妖怪与夜下群森。
满桌佳肴,楚辞倒是见识了古人的娱乐方式,作为花销一千三百钱的大客,有舞女婀娜多姿,随着琵琶与萧与笛等丝竹乐器伴奏。
古人的乐律编曲没有现代的节奏美,更偏向于一种用调子来渲染情绪,而人听的也是一种情绪。
弹奏一曲的时间通常很长,大概要半个小时才能奏完,能记得住一首弹奏半个小时的乐律,并且还能熟练的弹奏出美感和情绪,那是一种功夫。
此时曲声悠扬,米酒醇香,桌上的烧鸡,白切肉配蘸料,卤牛肉,炒羊肉,等小菜其摆于桌。
十多人包了三个桌子,上了三桌菜肴,共一千三百钱。
楚辞此时嚼着鸡腿,味道有股淡淡的土腥味,这味道和前世的美食相差得许多,也还是能吃。
可看到镖头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喝着大碗米酒,大口吃着肉,一个个举杯痛饮酒。
那书生更是饿死鬼投胎,看得楚辞简直目瞪口呆,短短一息时间就吞尽了一碗饭,然后再添一碗。
但他极少吃菜,通常是一口菜配一大口饭,看来平时很少吃这些东西。
楚辞却并没有这些人那般吃得痛快,可能是他这张二十一世纪的嘴被养娇贵了,吃不得古早的美味佳肴了。
这读书人吃累了,就开始说上自己。
原来他名叫陈淮安,是一落第秀才,屡试不第,在贡县已蹉跎了九载。
因父母做生意留下一些钱财,兄弟俩分了区,兄长靠这笔钱去读书,弟弟靠这笔钱进了帮派学武功。
可读书和学武都很烧钱,于是兄长几乎是能省的都省了。
也是自然无钱租赁像样的房舍,又无本地户籍,竟寻了个旁人不敢去的地方落脚,正是传闻中闹鬼的“鸳花小宅”。
仗着几分书生的胆气,或者说穷困潦倒下的无奈,他趁着夜间无人敢近,悄悄潜入那废弃的宅院,寻了间尚能遮风挡雨的厢房住了下来,倒也过了段无人打扰的清静日子。
楚辞举杯:“那就祝陈兄能早日考上。”
这世的科举等级,分乡试,州府试,省试,殿试。乡试每三年一启。
陈淮安攥紧拳头,轻轻说了句,“考上后,有个差事儿来做,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也能住在城里。”
楚辞沉默,他有些恍惚,当听到陈淮安说不用担心饿肚子,莫名心中一酸。
地球时候的国夏古朝,历代盛世之国的盛世之名,仅每家每户能吃饱,就已经算的是太平盛世。
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顿顿吃不饱,而文人没有生产力,不种菜,不当工,就基本上没有生存的本钱。
文人如此,武人如此,钱都拿去买书,买药了,有闲钱丰富自己生活的就少了。
此时,就听哪处响了阵“唧唧”的声音。
楚辞听得仔细,“是什么声音?耗子?”
听到耗子,赵镖头疑惑了,“这济安楼的规模挺大,这种楼都是讲究的,还有耗子蹦出来叫唤?”
可陈淮安嘿嘿一笑,“我家‘唧唧’按捺不住,要吃肉了!”
说着,他就从自己宽松的青衣袖子中,将一只黑漆漆的长尾黑毛老鼠,给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