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镖头挥起锄头,沿着青枣树的根部小心地掘开湿润的泥土。
锄锋过处,泥土翻飞,蚯蚓纷纷钻入深处,几只螳螂惊得从草叶间跃起。他动作精准娴熟,每一锄都落得恰到好处,既深掘了土层,又丝毫未损及盘绕的树根。
楚辞在一旁看得暗自赞叹。虽说儿时在乡下随祖父母生活时,也曾扛过锄头、插过秧苗,但那已是初中时候的旧事。
自从进城读高中后,便再没碰过农具,后来祖父母也搬到镇上居住,与土地相伴的日子就此远去。若换作他来动手,恐怕早将这树根刨得七零八落。
不多时,一只精致的铜盒从泥土中显露出来。周围的土地已被彻底翻过,杂草尽除。
赵镖头见状,立即背过身去,甚至闭上了眼睛:“先生请自便。这是雇主特意留给您的物件,赵某不便旁观。”
楚辞会意,也不多言,伸手将铜盒从土中取出,轻轻拂去表面黏着的泥土。
打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书信,信纸虽已泛黄,却纤尘不染。他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便随手扯了把旁边的草叶,仔细擦净双手,这才小心地取出信纸。
信纸下方,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方物件,约莫七寸宽、十一寸长,厚约四寸。楚辞屈指轻叩,触感坚硬平滑,表面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他好奇地翻开书册第一页,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入目:“赠吾族弟。”
“族弟?”楚辞低声重复,继续翻页。
信中写道: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或许是我等待已久的那个人,也可能是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若你是他,这些年苦了你了。不知你寻到此地时,是怀着怨恨,还是其他心情。我们兄弟之间误会太深,难以尽述。
若你看到这封信,想必我已不在人世,你的恨意也该放下了。
若你不是他,却能寻到此宅,掘出我埋藏之物,便是缘分。我一向信缘。
油纸包中有二十两黄金及房契,另有一书,记载了我毕生研习的武学。
若始终无人发现此物,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让这座宅院随往事归于尘埃。”
楚辞读完,不禁皱眉沉思。
这分明是一封遗书。看来陆寨主与他的兄弟之间有着难解的仇怨,以致对方四处寻他。若真是他兄弟找到此信,陆寨主希望对方能放下恩怨,因为他已不在人世;若不是,则希望找到铜盒之人能代为照看宅院,等他归来。
“我与她相识之处……”楚辞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原来那位陆寨主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故,竟让他心灰意冷到留下遗书,还将毕生武学记录下来,唯恐失传。
楚辞不用多想也知道,写这封“遗书”的人不仅没死,反而成了凉山寨的寨主。至于他为何要将宅子赠予自己,楚辞猜测对方或许已经放下了过往。
他不禁感慨: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那般武功高强之人,竟也会为情所困,心碎到写下遗书。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武侠爱情故事,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居然真能遇到武功秘籍,武侠小说里的情节竟成真了。”楚辞心情顿时明朗许多,“好在不是掉下悬崖或困在洞窟里那种俗套。”
虽然不知陆寨主落草前是何身份,但能随手赠出二十两黄金,可见家底不凡。既然对方如此慷慨,楚辞也就却之不恭了。
他并未立即细看武功秘籍的内容,这本册子颇为厚重,通读需要不少时间,而赵镖头还在旁等候。当务之急是弄清盒中物品的来历,武功秘籍可以日后慢慢研读。
将铜盒收好,赵镖头唤来镖师们开始整理庭院。楚辞也主动加入,从拔草、除尘到驱虫,忙得满头大汗。
中途还特意向邻家借来热水与茶碗,分给镖师们解渴。
镖师们个个勤快利落,效率极高,不过一个时辰,这座古雅院落就已焕然一新。
“辛苦诸位了!”楚辞由衷说道,“镖头,陆寨主留下了地契和二十两黄金。我想将黄金兑成银两,今晚请大家好生吃一顿,不知意下如何?”
他并非吝啬之人,看着镖师们奔波半日不得休息,还要为他除草驱虫,持着点燃的艾草在楼阁间熏烤,遇到蛇虫还要拔刀应对,实在过意不去。
古代黄金的用途不如现代广泛,价值也不及现代珍贵,多用于装饰。对急需用钱的人来说,除了储藏,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兑换成铜钱或银两。
赵镖头这才明白陆寨主留下的是黄金,但他一字未多问,爽快应道:“好!就依先生,兑了银两,今晚痛快吃喝一场!”
见对方如此豪爽,楚辞又道:“既然如此,今晚诸位就在这鸳花小宅歇息吧!”
众人刚刚忙完,汗水还未干透,闻言面面相觑。平日走镖,他们多半借宿破庙,进城后才会找客栈投宿。待休整完毕,再接新镖踏上行程。
此刻楚辞出言挽留,他们先是想起这宅子的凶名,不免犹豫,但随即醒悟:眼前这位可是能降妖伏魔的活神仙啊!
有活神仙在此,还怕什么妖魔鬼怪?
想通此节,众人不禁为自己的迟疑失笑,纷纷拱手:“那就多谢先生美意!”
待要上二楼打扫时,十多名镖师扛着借来的扫帚踏上楼梯。廊道不甚宽敞,上了七人后地板便开始咯吱作响,于是只派了半队人上去,其余人在楼下等候。
楚辞忽然轻咦一声。
赵镖头已俯身用手擦拭廊道地板,眉头微皱:“有人来过……”
但随即释然:“不过这也不奇怪。李员外说过,曾有不少流浪乞丐在此落脚。出事后还敢来此歇脚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楚辞认同这个判断:“晚些我们回来若遇见那人,好生解释便是。”
走进房间后,眼前的景象更让楚辞等人惊讶。
楚辞抚过光滑无尘的书架和柜子。木器表面漆色如新,显然是经过炭化处理和上漆工艺,才能历经岁月而不腐不蛀。
最令人惊奇的是,这间屋子异常整洁,木床上铺着洁白的棉被,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诸多典籍:《子语》《论学》《治学》《神工开物》《政学经》等。
“这里莫非住着个落第书生?”有人惊叹。
“还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书生。”另一人附和。
赵镖头若有所思:“《神工开物》……会看这等工艺杂学的书生确实少见。我认识的书生大多只读圣贤书,很少涉猎杂学。”
“说明不是个死读书的。”有人接话。
楚辞没有说话,而是欣赏起墙上悬挂的字画。字迹飘逸流畅,笔锋干净利落,一撇一捺间自有一股风骨。令他惊讶的是,对方用的竟是楷书,看来这个时代的文字与前世颇为相似。
赵镖头虽不懂书法,只觉得那字迹与他刀身上的符箓有几分神似,便也装模作样地点头称赞:“嗯,写得真不赖!”
“既然宅里有人住,这些东西就不便放在这里了。”楚辞看着怀中沉甸甸的铜盒,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
果然,一无所有时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突然得了横财,反倒觉得处处都不安全,总觉得黑暗中藏着贼人,随时要夺走他的黄金。
真是揣在怀里怕被抢,放在包里怕弄丢,留在宅子里怕被偷。一时间,竟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可藏。
想到此处,楚辞不禁哑然失笑。亏得这些人还称他作“活神仙”,谁知他内心竟如此俗气。
“先生若是不嫌弃,信得过赵某,就让在下来保管吧。”赵镖头拍了拍胸膛,虎目炯炯有神,目光诚挚明亮。
楚辞笑了,顺手将盒子递过去。这赵镖头与他算是生死之交了,面对兄弟被猴妖残杀时的悲愤,楚辞看得真切。对此人的品性,他信得过。
“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何必执着。况且镖头为人正直,我自然信得过。”楚辞含笑说道。
赵镖头瞳孔微微震颤,心头呢喃着楚辞所说的话,“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赵镖头琢磨这句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可细想后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只觉得似乎蕴藏着什么特别大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