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日头正烈，灼灼炙烤着大地，连道旁的茵茵绿草都似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
然当李员外将那“鸳花小宅”的事情娓娓道来时，周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一股凉意，无声无息地从众人脚底板攀爬而上，直透后脑勺。
许管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瞳孔微颤，嘴唇哆嗦着：“莫、莫非……又是……妖……妖……”
那个妖字一出口，他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只顾着抬起袖子，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瞬间沁出的涔涔冷汗。
“药？什么药？”李员外一时未解其意，疑惑地反问。
许管事眼神躲闪，慌忙改口，声音还带着未尽的颤音：“我，我是说，这贡县真是……前有灭门凶徒，后有鬼屋凶宅，实在是……太不太平了！古怪得很！”
赵镖头听完李员外的叙述，浓眉也是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讶异：“陆大当家留下的宅院，竟出了这等事端？”
楚辞闻言沉默不语。他没想到，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陆寨主赠予的安身之所，竟背负着如此骇人的传闻。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抵触，那宅子听起来便非善地。
众人将他捧得过高，一口一个“活神仙”，唯有楚辞自己心知肚明，他哪里是什么神仙，不过是个侥幸穿越至此的普通人罢了。
之前能惊退那猴妖，全仗着以自身精血绘制符箓，近乎是烧命换来的片刻神通。若非赵镖头武艺高强，若非那陆寨主及时出现，若非那妖怪心存戏弄且大意轻敌，他楚辞的性命，恐怕早已交代在荒郊野岭了。
云香听了凶宅传闻，非但不惧，反而眼眸一亮，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什么鬼宅凶宅的，前辈神通广大，岂会惧怕这些区区阴邪之物？！”
她这话一出，周围除了李员外之外的所有人，竟都下意识地点头附和，脸上没有丝毫怀疑之色，仿佛楚辞降妖伏魔、涤荡邪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楚辞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无言，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无奈。
李员外瞧着众人这副笃信不疑的模样，再结合之前女儿和许管事对“高人”的描述，心中不免误判，以为这位前辈不仅身手超凡，能于镖路上驱退强匪，更是一位秉持“子不语怪力乱神”信念的饱学之士。故而浑然不将这些鬼神之说放在眼里。
他于是叹息一声，语气恳切地劝道：“读书人明理，不信鬼神，自然无畏。老夫虽敬重先生胆识，可那宅子……确是枉死了多人，阴气森森，并非虚言恫吓，先生还需三思啊。”
许管事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眉飞色舞起来，抢着说道：“老爷！您是不知晓这位高人究竟有多高的手段！区区鬼宅，哪能放在他老人家眼里？那些魑魅魍魉，见了前辈，只怕逃都来不及！”
赵镖头则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楚辞，态度恭敬如初：“前辈，您意下如何？”在他心中，楚辞的年轻容貌非但无损其神秘强大，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神仙驻颜有术，长生久视，岂能以常理度之？
楚辞心下虽有些发怵，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被架在了“高人”的位置上，只得硬着头皮，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淡然，颔首道：
“既然是陆寨主一番心意，赠与鄙人的宅院，无论如何，总该亲自去看上一看。诸位美意，楚辞心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那宅子既是我友旧居，纵有些许风言风语，身为其友，亦不能因噎废食，置之不理。”
李员外见他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祝二位此去一路顺风，万事小心……”
他心中已暗自盘算，若真出了什么不测，立刻就去衙门报官，让巡捕房的人前去收拾残局。
而小河对岸，那些佯装路过、或是散步歇脚的左邻右舍们，早已竖起了耳朵偷听多时。
此刻听闻竟有人要主动去往那谈之色变的“凶宅”，纷纷脸色微变，噤若寒蝉，或是匆忙低头做事，或是干脆转身离去，仿佛多听一句那宅子的晦气事，便会将厄运引回家中一般。
李家众人目送着赵镖头与一众镖师护着楚辞，朝着那鸳花小宅的方向渐行渐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纷纷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回到府内。
府院深深，前庭布置得颇为雅致，翠幕低垂，荫蔽着一潭清浅池水与几座玲珑假山。李员外立于池边，望着水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却是无心欣赏，长长叹息一声，转向女儿和许管事：“现在没有外人了，你们总可以告诉为父，来时路上，究竟遭遇了何事吧？”
李言絮与许管事对视一眼，轻声道：“许叔，还是你来说吧，你当时看得最是分明。”
许管事像是终于等到了表现的机会，立刻涨红了脸，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地，将路途遭遇妖怪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在他的叙述中，不免添油加醋，极尽渲染之能事。原本楚辞只是冒险画了一道血符，摆出架势威慑，到了他嘴里，却成了楚辞神威凛凛，仅凭气势便将那凶恶妖怪吓得屁滚尿流，而后凉山寨的陆寨主如何神勇，一举将妖怪诛杀。
他尤其着重强调，那般武功高强、宛如天神的陆寨主，在楚辞面前是如何的小心翼翼，恭敬有加，俨然以下属自居。
“当然啦，赵镖头也是功不可没！”许管事说得唾沫横飞，甚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
“他的刀，被活神仙亲手画上了一道——哦，名为‘正罡辟邪符’！好家伙，自此之后，那刀便如同开了光、附了神通一般，切那妖怪的铜头铁骨，就跟切豆腐似的，毫不费力！”
李员外听着这离奇曲折、神乎其神的故事，脸色阴晴不定。这听起来，简直如同茶馆里演绎的神怪话本，荒诞不经。然而，他深知许管事虽有些圆滑，却绝非信口开河、胡编乱造之人。
“照你这么说……这世上，竟真有妖怪？真有鬼怪？”李员外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声音都有些干涩。
“若那位高人当真能斩妖除魔，道法通天，自然……是不会惧怕那区区凶宅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消化这骇人听闻的消息。
“老爷啊！我敢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许管事激动得几乎要指天画地。
“不信您问小姐！所以啊，嘿嘿，”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谄媚而精明的笑容，“我之前就琢磨着，要是能把这位高人请到咱们府里住下，那咱们李府，岂不是也能沾沾仙气，得蒙庇佑？”
这许管事乃是李员外已故发妻的胞弟，自其姐嫁入李家后，他便也跟着进了李府，混了个管事的位置。
“许叔说的路上遭遇，大致不差。”李言絮点了点头，证实了妖怪伤人之事属实。
然而，对于许管事那种欲将“活神仙”请回府中，当作镇宅法宝一般利用的想法，她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她也常听些神仙志怪的故事，故事里的神仙们固然有降妖伏魔的大神通，但更令李言絮心生向往的，却是那份超然物外、不受世俗羁绊的逍遥自在。
翻山越岭，淌海凌云，朝游北海暮苍梧，那才是神仙应有的姿态。神仙若不得逍遥，处处受制，那还能称之为神仙吗？
“活神仙真的有这么厉害吗！”弟弟李枭明听得两眼放光，用力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云香也在一旁用力点头，与有荣焉般地附和：“那是自然！小公子您没亲眼看见，前辈当时可威风了！”
听到连女儿都亲口证实，李员外终于倒吸一口冷气，彻底信了八分，喃喃道：“如此说来……那个人，竟真是位游戏人间的活神仙！？”
许管事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搓着手笑道：“是啊老爷！千真万确！您看……咱们是不是想想办法，把活神仙请回府来供奉着？”
李员外闻言，不由得沉吟起来。
近来县里连环命案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他虽家资颇丰，却也时常提心吊胆，害怕那神出鬼没的灭门“鬼手”哪天会找上李府。
以至于如今夜间如厕，他都不敢轻易踏出房门，只敢在屋内用马桶解决，次日再命仆人清理。
此刻听闻许管事对楚辞神通的大力鼓吹，他心头顿时如同被羽毛搔过，麻痒难耐。
寻常大户人家聘请武功高手护院已是常态，若他李家能请动一位真正的“活神仙”坐镇府中，那该是何等的安稳？
届时，还有什么贼人凶徒，敢来他李家撒野？
想到此处，他不由点了点头，语气也热切起来：“说得在理，说得在理！改日定当备上厚礼，亲自去拜访那位活神仙。不敢奢求仙长传授长生之术、无上神通，只求他能屈尊降贵，在我府上小住些时日。有他仙驾在此，谅那些宵小之辈，也绝不敢近前！”
“活神仙不会如此的。”
李言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和认真。
“活神仙，他是自在的。我坚信他绝不会在我们这方寸之地久留。他降临此间，必是身负我们所不知的缘法或使命。待到此间事了，他自会离去，如云鹤远引，届时……谁也留不住他的。”
她的话语如同一声清磬，敲在心头。许管事和李员外脸上那热切而期待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与此同时，赵镖头策马前行，楚辞安坐其后。
在十余名镖师簇拥下一路赶往那处声名在外的‘鸳花小宅’。学塾里遥遥传来诵书声，声音随着花香飘了很远很远。
赵镖头边走边问路，于是穿街过巷，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在一座宅院前勒住了缰绳。
‘鸳花小宅’，名虽称“小”，望去却颇具规模，并非想象中的逼仄院落。只是五年无人打理，朱漆剥落的门户紧锁，铜环锈迹斑斑。门前石阶布满青苔，积尘厚重，一脚踩下，鞋印竟深陷寸许。
旁侧一棵硕大的桂花树恣意生长，枝叶葳蕤，绿意盎然，与宅邸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楚辞默默望着这景象，心头不由一沉。若今夜真要在此落脚，恐怕免不了一番折腾，甚至……他不敢深想。
他其实挺想留在方才那尚有人气的李府，至于为什么来这‘闹鬼’的鸳花小宅，比起闹鬼的院子，他更忌惮那喜欢灭人全家的凶手。
有正罡辟邪符楚辞面对妖魔鬼怪尚有一战之力，可面对一个武功高强的武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招架之力。
楚辞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是怕死的，想着万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找上李府，灭门的同时顺道还把他给灭了，那他岂不冤枉得很？
所以他选择去‘闹鬼’的宅子冒一次险，也是存着几分侥幸着有赵镖头这般八品武人护持，再加上刀身上那道尚未失效的血符，即便真有邪祟盘踞，想来也有一搏之力。。
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李言絮已经在心中将他视作一个逍遥自在、无惧无畏的神仙。可唯有楚辞自己清楚，他骨子里仍是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
一个凡人离成为一个神仙要有多长的路要走？楚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们在此等候，稍后听我号令，再进来协助前辈整理屋舍。”赵镖头对手下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随即，他上前一步，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只听“吱呀”一声闷响，灰尘如同幕布般簌簌落下，在光线中纷扬舞动。两人掩住口鼻，迈步踏入宅内。
当院中景象映入眼帘时，楚辞不禁微微一怔。但见院落开阔，一棵老青枣树矗立中央，如今已是亭亭如盖。
四周杂草丛生，几近没膝，绿荫如幕，遮蔽了大半阳光，只余下斑驳光影洒落。
虫豸在草叶间跳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这哪里是什么“小宅”，分明是一座颇为宽敞的三合院，只是荒废日久，显得格外寂寥阴森。
赵镖头甫一进门，便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视着院落每一个角落，确认暂无危险后，才稍稍放松，对楚辞道：“前辈，自您沉睡后，陆寨主曾提及，他早年在此居住过一段时日。一些不便携带的旧物，便埋在了这院中的青枣树下。当时走得匆忙，未能取出，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说着，他伸手指向那棵青枣树下的土地。那里杂草尤为茂盛，几乎要将树干基部完全淹没。
楚辞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心中好奇对方到底在这埋了什么东西。
既知目标所在，他们便向邻近人家借用锄头。
那户人家听闻他们竟要入住鸳花小院，顿时吓得面色如土，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挖……挖完便还来就好……”
随后便像躲避瘟疫般，迅速关上大门，仿佛与他们多说一句，便会沾染上不祥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