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在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白中悠悠醒转。
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茫茫白雾,不见日月,不辨东西。他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仿佛一片羽毛,轻盈得不着丝毫气力。
“我这是……死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茫中回荡,“这里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界?还是说,这就是人死后该来的地方?”
心念方动,周遭的白雾忽然翻涌起来,如乳燕归巢般在他身下汇聚。雾气流转凝结,竟化作一方温润如玉的平台。那玉台通体莹白,质地细腻,上面隐隐流动着淡淡的光泽。
下一刻,楚辞便发现自己已安然躺在这玉台之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挠头,却惊觉自己竟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这发现让他顿时窘迫起来,连忙坐起身子,试图用手遮挡。
就在此时,不远处金光大盛。那卷神秘的白色玉简凭空显现,缓缓展开。只见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从玉简中飘然而出,悬浮在楚辞面前。
楚辞凑近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琉璃珠中,赫然蜷缩着那只丑陋的猴妖!只是此刻它已变得只有拇指大小,在珠中沉睡着。
“这孽畜怎么会在这里?”
楚辞皱眉看向玉简,只见简面上金色丝线游走,渐渐凝聚成一行古篆:“度灵承法,请君超度此妖灵,方可得其之法。”
“超度妖灵?”楚辞气得几乎跳脚,“你这是在逗我?我拿什么超度它?难道要学唐三藏唱什么‘唐歌三百首’?我去,太唐了吧!”
楚辞一股无名火起,挥拳就向玉简砸去。然而那玉简只是虚影,拳头穿过了天书,打在虚无之中。
他破口大骂:“不经我同意就把我弄到这鬼地方,你这是违抗妇男的意愿!我沙包大的拳头把你吓得不敢将真身亮相吗!”
玉简依旧静立虚空,对他的怒骂置若罔闻。
骂得累了,楚辞颓然蹲在玉台上。放眼望去尽是刺目的白,他真担心待久了会得雪盲症。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颗琉璃珠上,看着其中蜷缩的猴妖,他陷入了沉思。
“阴符经……”他忽然灵光一闪,“这天书不是在我记忆中烙印了这部经文么?或许可以试试用它来超度这妖物?”
虽然心中没底,但他还是决定一试。
楚辞整了整心神,在玉台上盘膝坐定,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当他诵到“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时,惊喜地发现琉璃珠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诵经的速度。
……
与此同时,在现实世界中,商队已经离开了那片充满血腥的山野,在一处驿站歇息了一夜后,于次日晌午继续赶路。之后的路也很长,但没有妖怪,也没有土匪。
第二日,又是一个晌午。
秋日艳阳高照,距离贡城只剩下十多里路。
车队路过小桥流水,就见远处山坡上有炊烟袅袅。临近了些后,可见稀疏的茅草土房,错落分布在坡地上。
若秋怜我梨花意,可许天仙妒我卿。
日头很高,晒人衣襟发热,却晒不化昨夜那场血腥厮杀在众人心中留下的阴痕。
他们许多人昨完一夜睡不着,无一都做了噩梦,梦到自己的同僚惨死的画面,梦到那丑恶的妖魔要剥他们的皮,吃他们的心。
几个男孩拿着木棍削成的玩具剑相互追逐嬉戏,女孩们也有样学样,跟在那些光着屁股的男孩身后笑闹着。
秋风送爽,带着满山野花的芬芳,轻轻拂过溪面,仿佛要将这花香送到云端。
“好漂亮的马车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商队惊呼。
“是马儿!好多马儿!”另一个孩子兴奋地跳着脚。
“哇!他们带着真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眼尖,指着镖师腰间的佩刀叫道。
“那马车真好看。”一个小姑娘羡慕地说,“我爹说,等我长大了嫁人,就能坐上这样的马车!”
“我爹还说我能成为盖世大侠呢!”一个举着木剑的男孩不服气地哼道,“羞死人了!呔!妖女!吃我南蜀第一剑的白骨剑法!”说着,佯装要向女孩刺去。
“哎呀!别杀我!”女孩配合地捂着脑袋往前跑。
“弟兄们,随我捉拿妖女,回朝复命!”男孩一声令下,孩子们又笑作一团。
骑在马上的赵镖头被这天真的情景逗笑了。他勒紧缰绳,“铮”的一声抽出那柄画着血符的长刀。虽未发一言,但这个动作已足以让那些男孩停止嬉闹,一个个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刀,发出阵阵惊叹。
刹那间,他们觉得自己手中的木剑木刀,全都索然无味了。
感受着孩子们炽热的目光,赵镖头得意地嘿嘿一笑,低声自语:“这些小兔崽子。”
……
车厢内,楚辞依旧在坐垫上盘膝沉睡。李言絮和云香两个姑娘都小心翼翼地蜷着腿,将脚靠在厢板上,生怕碰到面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颠簸成这样,还能睡上一整天,这位隐世高人可真能睡啊!”云香小声嘀咕。
李言絮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那场噩梦。当她看到那个镖师被撕成碎片时,就彻底晕了过去。这种血腥场面,对她这个在深闺中长大的女子来说,实在太过恐怖。能撑到马夫被掏心那一刻才晕倒,已经算是胆色过人了。
醒来后,赵镖头将昨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特别把这个隐世高人说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以血作画,让凡铁都能斩妖除魔,说什么这等神兵利器天下罕见等等。
“听说后来连传说中的龙虎怪刀客都出现了,还有一个神秘的高手。”云香托着腮,无限向往地说,“为什么我晕得那么早啊,不然就能看到这些热闹了!”
李言絮却一点也不遗憾没能看到后面的情景。她亲眼目睹了一个镖师的惨死,那画面在梦中反复出现,让她惊醒了好几次,至今心有余悸。
“我倒羡慕你晕得早。”李言絮轻声道,“后来发生的事,你绝对不会想亲眼看到。”说着,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楚辞身上。
“小姐,你说这个活神仙长什么样?他头发一直挡着脸,看都看不清。话说这活神仙,会不会一坐就是一百年啊!”云香大胆地猜想,“也可能一千年!”
“额……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李言絮听了,心头也有些担忧,“活神仙与妖怪斗法肯定受了伤……不知道这伤重不重,郎中能不能治好?”
“要不,娘子我们去摸摸他的鼻息脉搏?”云香提议。
李言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她极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纤玉手,朝楚辞额前脏发拨去。
她一手扶袖,一手没入阳光中。阳光拨开车帘落在她的手上,白如脂玉的皮肤须臾间宛若琉璃般清透放光。当触及那一簇簇掺杂脏泥的长发时,她感觉自己不是去掀头发,而是拨开一个未知的、诡诞的、神秘世界的大门。
手指一点点拨开那干飒飒的头发,露出了下面那脏兮兮却清俊的棱角,双目低垂,眼帘如两把密密的黑蒲扇。与此同时,似有风来,将那蒲扇缓缓吹开,露出了下面那幽深的漆黑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
车轱辘碾过一个石子,车身颤了颤,将阳光的绯红颤在主仆二人的脸上,活似作坏事儿被大人抓现行的小屁孩。
楚辞疑惑不解地歪了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