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山风带着寒意，将血腥气与泥土味搅作一团，须臾间，夜林远处蛰伏着的渴血贪肉的虫兽，蠢蠢欲动。
管事下了马的两腿发软，颤巍巍地清点货物，众人皆绕着那猴妖尸首十步而行，生怕它突然活转过来。
“小姐，小姐？”
管事不见回应，心头一紧，慌忙扒开车帘，却见两个姑娘相偎而眠，竟是吓昏了过去。
他这才松口气，抹去额间冷汗。
镖师们默默掘坑葬了同伴。江湖人漂泊四海，马革裹尸本是常事。赵镖头望着新坟，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被“龙虎怪侠二刀客“所救，而今再见恩人，竟是在这般情境下。
楚辞盘坐在地，面色苍白如纸。两道血符几乎抽干了他的精气，此刻全凭意志强撑。
凉山大当家也盘坐于枯草泥土上，其余人看着两人，一人神秘莫测，一手神通怪画惹把妖怪惊，一个武刀显杀功，势将妖怪给斩倾。
此时竟起了薄雾，雾中两人盘坐，因星光惨淡，夜林一片混暗，而雾又因光而亮白，故色泽乌灰，此雾似将两人托起，隐于了云端，离了人间甚远甚远。
“喂，你们瞧着，像不像两个神仙在对弈？”有人忽然看得出神，情不自禁的问。
“确实像，传说中的神仙，真的存在吗？”
“有妖怪，就会有神仙吧？不然妖怪早把人给吃光了。”
“我也听说过很多关于神仙的故事，听说都是玄门的大善人修习到一定境界，然后变成神仙的。”
“那个怪人，是神仙吗？”
这话没人回答，说是的话，太笃定，说不是，又难以解释。
楚辞可不知道，他在其他人眼里，依然成了神秘莫测的神仙。
他只看到起雾了，心中不由担忧雾里头会不会又有妖怪蹦出来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但很快，他开始思虑其眼前的凉山恶匪头头，此人武力之高强，仅存于电视中的特效画面。
凉山群雄虽除妖卫道，但手段狠辣，养人做畜，罔顾人伦，刚穿越来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给楚辞印象太深，他实在很难将他们视作。
若被识破自己并非什么仙族传人，只怕凶多吉少。
“阁下就不怕我是个招摇撞骗的？“楚辞故作淡然问。
陆尘飞眸光深邃：“能一掌惊退妖物者，绝非等闲。“
楚辞心念电转，试探道：“龙君近来胃口不错？“
“龙君修炼正值关键，需以妖怪或恶人为引，所以才诓骗众恶人来我寨。“陆尘飞正色道，“莫非前辈觉得我骗过来的太少，除恶未尽？”
楚辞：“？”
斗胆的镖头默默听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走上前，抱拳感慨，“凉山在外面被誉为恶人山，诸多罪大恶极被官府通缉的恶人前往凉山投靠，现在到处传闻凉山的恶徒有数千之人。就连官府都不敢轻易去围剿，难不成...难不成那些投靠凉山的恶人下场是...”
大当家未言，默认了。
“据我听闻，那些前往凉山的恶徒，有灭人一家十二口老小的‘鬼剑愁’，还有强奸十八个女人的采花杀手‘天水刀’，他们没在凉山安身？...”
独眼恶龙这时笑着开口：“那两厮咱记得，三年前来我凉山，被我剁成臊子了。”
赵镖头倒吸口凉气，据他听闻，那两个恶徒都是七品武人之上乘，差一点就是六品。
当初可是搅得两县天翻地覆，捕快们死的死伤的伤，都没能拿两个恶徒有办法。
“龙虎怪刀客出马，他倆岂有活路？”镖头拱手恭维。“三位的武功盖世，这让两县官府头疼的恶徒，不过尔尔！..”
独眼恶龙被这夸，很受用，于是撇嘴笑，“那些人以为自己逃脱了法网，殊不知是走进了大当家给这些恶人设的局里了，我跟雌老虎也就当个打下手的。”
雌老虎挥手：“唉，在大当家面前，我们的武功不过小孩子过家家，当家的才是真正的武功盖世！”
听到雌老虎的话，赵镖头并无一点出奇，刚才陆尘飞的一剑犹似天神显神通，那蓬勃的内力与骇人的刀风，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厉害的武人真的存在。
楚辞听他们的话，有些愣神，原来事情竟是这样，将那些逃脱法网的恶徒，骗出来的杀？
这凉山匪，说是山匪，其实是和官家一伙的吧！
可接下来，这大当家满脸认真的话，将楚辞扯回了神，“我心中一直憋了十多年的疑问，请前辈解答。”
“疑问？”楚辞心头一虚，这么强大的一个武功高手，有什么问题要问他的？
他就一个普通设计专业的大学生，对方要问关于他专业上的问题那还好说，他精通PS，ai， inDESIgn， SKetch，美术上他会素描，速写，景观，水彩。
可看对方的架势，显然不是来请教关于他专业问题的。
这时，楚辞顿感眼前一黑，强撑着没有向前栽去，只是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的丑态显露。
先前的两道符消耗了他太多的生之炁，以至于现在精气神处于过于虚弱的状态。
“鄙人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萦绕，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仙’，唯一找到的‘仙’，是龙君，可龙君给不了我答案。”
“您作为大仙族，晚辈想请教前辈这个问题。”
见楚辞忽闭目似憩，陆尘飞竟有些紧张，生怕对方又是不愿作答。
三息后。楚辞才慢悠悠的回答：“请讲...”
“鄙人想知道，人，可否也能获得法力，获得神通。”陆尘飞问了出来。
“妖怪学人，能得神通。而人自己，却只能百年后成枯骨一具。”
楚辞脑袋一团浆糊，鬼知道人到底能不能获得神通法力？
“寨主说笑了，寨主武功盖世，已经这般厉害，为何还要执着于所谓的神通呢？”楚辞是真心觉得，以对方之战力，什么妖魔鬼怪，一刀破万法就行了。
可对方坚定摇摇头，“我虽武功有所成就，但面前就有一条更加开阔的路，谁又忍得了不去走呢？”
“如若老老实实供奉龙君百年后，等龙君修为大成，我再向龙君借法，那我倒能获得神通，可百年后，我还能活着吗？”
陆尘飞苦涩的笑了笑，养仙家就是如此，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可他现在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等不到百年。
看到眼前这分明战力变态的武人神色中的痛楚，楚辞不知道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对方心中的执念似乎就是获得神通法力，他又忽然有些不忍心泼对方凉水说自己也不知道，你再找其他人问去吧。
于是，他说：
“能...也不能。”
“能，也不能？”陆尘飞琢磨着楚辞胡说八道的废话。
楚辞点头，“人有的东西，妖怪百年也很难拥有。而人却天生拥有，可人拥有得太多，就会失去什么东西。”
“拥有得太多，就会失去什么？”
楚辞实在没力气了，声音比微风轻：“我等只有余力最后说个一遍，你可记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这是天书玉简强烙在他脑海里，阴符经的内容。
楚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意识说这些，他觉得自己就是胡乱瞎扯的，至于到底是不是对的，他哪管得了这么多？
陆尘飞竖着耳朵听着，如遭雷击，这等至理之句就这么说出来，喃喃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五贼又在与心？五贼.....前辈！可否到山寨一歇..”
虽短短几句，可里面却藏着天地玄机。
可楚辞最后的一句话给男人破了冷水，“我有要事，与此商队一路，不可逗留。”
开玩笑，本来就是装神弄鬼的‘伪前辈’，真去了对方山寨，那不得被问东问西，问天问地。
到时候他说得多了，自然而然就露出了他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泥菩萨。鬼知道对方的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兄弟知道真相，会不会一怒下把他砍了。
尽管看样子那两恶徒是十分听命于此人的。
看到楚辞彻底闭上眼，怎么问话也不肯回答了，但其呼吸匀畅，手腕上的伤口竟也止住了血，其他的无任何异样。
“老大...”独眼龙凑过来时，见到男人一直在轻声喃喃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他从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脸上很少看到这么失态的神色，于是有些担忧的喊了声。
男人摇摇头，他站起身看向处理杂事儿的镖头，向其走去。
所有人不知道的事，那猴妖的上半身躺着的地方，一道猴影从尸体中漂浮起来。
憎恶的双眼仇视地盯着在场所有人，“你们等着！等我夺舍新生，再修个百年...”
猴妖的魂魄漂浮于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妖灵。
然而正要逃遁的妖灵却忽感一阵强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它惊恐回头望去，却见那盘坐之人眉心如镀赤金。
“不！”
妖怪无声的凄吼一声，整个虚影被摄入了楚辞眉心。
那纯白玉简又从他脑海显现，玉简翻开，每一块玉板都在散发金光。
而楚辞自始至终沉寂于漆黑之中。
...
凉山寨最高的岩石峰顶，星光如练，将一道挺拔的身影切得棱角分明。
夜虫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为这寂寥的夜色伴奏。陆尘飞负手而立，遥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灯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那位没有留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岩壁下方传来，带着山涧回响般的空灵。
陆尘飞微微摇头，衣袂在夜风中轻扬：“仙长有要事在身，随商队而去了。不过我想，缘分既起，日后定会再相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仙长临行前，留下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哦？“岩壁下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陆尘飞缓缓诵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他转向岩壁，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困惑：“龙君可明白其中禅机？“
月光下，一只巨大的蜈蚣盘绕在六丈高的岩壁上，千足如钩，深深嵌入岩石。它的身躯隐没在夜色中，仅露出半截朱红色的背甲，在星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天之道...“龙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几分沉吟，“确实晦涩难懂。佶屈聱牙。“
陆尘飞望着满天星斗，喃喃自语：“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位前辈所说的天道，究竟是何等玄妙？“
“这些古仙一族的人，说话总是这般云山雾罩。“龙君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陆尘飞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前辈还留下一句话。他说，妖有人得不到的东西，而人，也有妖得不到的东西。人得到太多，就会失去什么。龙君可知，人和妖到底是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岩壁下的蜈蚣沉默了许久，千足在岩石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想，“龙君终于开口，“那位古仙族之人说的，或许是灵智。“
“灵智？“陆尘飞微微挑眉。
“正是。“龙君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妖类开启灵智，往往需要数十乃至近百年的苦修。而人类，只需度过幼时三年，便能获得智慧。“
陆尘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前辈的意思是，妖怪靠自身修行开启灵智，故而能获得神通。而人生来就轻易获得智慧，却反而难以触及神通之境？“
他仿佛悟到了什么，却又陷入更深的困惑。
“妖类因修行而开智，吞吐日月精华，日益精进，故能法力无边，长生不老，神通附体。“陆尘飞轻声自语，“而人类，仗着与生俱来的智慧，却往往沉沦于争斗、杀伐、尔虞我诈之中。“
他长叹一声：“我想...我明白了很多，可人究竟能否拥有神通法力，却还是不解。“
龙君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为何执着于拥有神通？“
未等陆尘飞回答，它继续说道：“待我法力恢复至大仙之境，最快不过四十年。届时我将神通赐你，你的子子孙孙也会受我庇护。“
“我的元神可附体于你，以我法力加持你的惊世战力。你将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人类。“
“是么？“陆尘飞望着远方的星空，语气平静，“四十年啊...我已经三十岁了，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