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盘坐立掌,他的十指凑紧,冷风拂过将他破烂的长衫吹起,猩红的怪画就在他的掌心微微冒着光。
他只是麻木的下意识举起手,却不曾想,此时的他在别人眼中,却有如来佛立掌压孙大圣时的气派。
就连那御风朝楚辞袭去的猴妖,也被楚辞立掌时那神色的淡然与冷漠散发的煌煌之威给震住了。
就在狂风稍顿之时!
两个人从他身后的漆黑里头蹦出来,率先掠至楚辞身前。
“吃我一剪!”就见一个半头秃皮,半头长发的怪汉子,尖声娘气地叫罢。
踩住了独眼汉的肩膀,一个大跟斗,朝妖怪身后跃去。
他抱着一把黑色的怪剪刀,剪刀的柄长一尺三,刃长二尺。雌老虎一脚撑地,一脚抵住妖怪的脊骨第五节,握住了把子,死命钳住妖怪的脖子。
独眼汉持着两柄杀猪刀,上边涂了朱砂与人血。
妖怪大惊,一面凝聚它那弱了三成的妖气护体,双手一面要去扒钳住他脖子的怪剪刀。
仅在一息间,那不知何处杀来之独眼汉就挥出不知多少刀!
“扒你的皮!割你的肉!剜你的筋!刮你的骨!”
两把杀猪刀切来刮去,妖怪想要缩回爪子,可瞪大猴眼睛,惊恐无比,它哪还有爪子啊!
它举起来的,只剩一杆白森森的骨头爪!
独眼汉收刀,地上已然多出了堆零零散散的碎肉,鲜血粘着肉和尘。
妖怪甚至都没来得及疼,一根手臂被削没了,反应过来后,猴叫一声要御风逃去。
妖怪知道,这刀是涂了朱砂和人血等等克制妖物的东西混合起来,以往有许多人用这招对付他。
可比起先前那怪画给他的恐怖,这玩意儿根本算不得什么,以往那些武人用涂了这些的刀枪挥戳在他身上,最厉害的不过就破了层皮。
可眼前的独眼汉之内力过于强大,再趁了朱砂人血之威,方轻松破了它的护体之炁。
“这,这是什么刀功!拿杀猪刀当武器的?那玩意儿是什么?剪刀?”镖师们瞠目结舌。
外行人看得惊为天人,内行人更是如见天神。
“这人的内力起码是个六品武人,不!不对...这...这人的刀法!这人的刀功!妖怪啊!”有镖师瞪大眼睛,声音几乎变了形。
镖头沉默不语,他呆呆的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声音呢喃地比风轻,“是,是你们!”
就在镖头似乎认出了两人来路的下一瞬间。
一声遥远的呼喊随风荡来!
“趴下!”
雌老虎和独眼龙却霎时变色,两人的神色从原先的兴奋变得无比慌忙!
以至于他俩霎时立马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如受惊之鸵鸟躲避豺狼虎豹。
所有人都惊异非常,这般厉害的两人,配合起来,妖怪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可为何此时竟如此惧怕?
下一刹那,他们就明白这两武人到底在怕什么了。
那人不知从何处披着漆黑而来,踩着落叶踏着风。
噌!这一刀实在太快!太冷!刀弧切碎寂凄夜色,犹似少女隔雪盼江那被染白的眉宇。
猴子呆呆的看着那立在自己面前的黑衣刀客,而刀客挡在楚辞身前,已经开始抓着巾布,擦拭着染血的刀。
在妖怪身侧,几棵人腰粗细的树木,从六寸三尺的地方开始龟裂,然后往后边倒去,发出震耳欲聋的闷碰声,夜莺,乌鸦等夜游的事物纷纷惊起,呱呱叫着逃远。
而妖怪腰处的鲜血很快迸射而出,血液彻底肆无忌惮的喷涌,将它上半截身体冲倒了去,直直倒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没能从先前的一幕中反应过来。
“吓死我了大当家,差点我以为你要连着咱俩一起砍了呢!”雌老虎心惊胆战的爬了起来。
独眼龙也满脸后怕,“要是大当家这刀再往下三寸,咱们也得跟着这猴儿妖一齐上路啊。”
他忘不了在五年前,这个男人单手握着木棍,将全副武装的他跟老虎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大当家没有理会两人,而是扭头看向盘膝坐在地上,看上去面无表情的楚辞。
楚辞其实是懵了,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没能从那接二连三的中反应过来。
但在男人眼中,楚辞盘膝而坐,手腕正流着血,神色还这么镇定且从容。心中一动。
他连忙拱手,弯腰鞠躬,“鄙人凉山寨大当家,陆尘飞,见过仙师。”
身后二人见状,也急忙行礼。独眼汉子道:“在下王城,江湖人称独眼恶龙。“
怪人扭捏一笑:“人家忘了名字嘛,就叫我雌老虎吧,见过仙师。“
看着恭敬无比的三人,楚辞沉吟稍许,他还没从三人登场解决那妖怪的过程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后,只觉屁股沟子的凉气直冒。
这仨就是凉山下来的土匪头子!
还是这么厉害的武功高手土匪头子!一个呼吸间就把那妖怪的胳膊卸得只剩骨头了?还有那一刀,他根本没看清,就把妖怪的给腰斩了,顺带还把两棵树给砍了,这真是人能做到的?
然而看到这么厉害的仨,突如对他的恭敬,楚辞只觉脑门飘过三个问号。
镖头此时瞪眼,死死看着那断成两截,肠子洒一地的妖怪。
刚才那一刀,他只觉得是一阵突来的风,就算让十个他堆在一起,都不够那一刀切的!
他觉得自己喉咙干涩无比,“这是,这是何等顶尖的高手!只在故事中可听闻的高手...却齐聚于此!”
可当所有人看到,就是武功这么高强的三位高手,面对那形如野人的神秘浪客,却这么恭敬。
倒没有多么的震惊,反而觉得合该如此!确该就这样!
夜色再次恢复阒静,夜游之虫兽再鸣再叫。红灯笼的火烛幽亮,将林中狼藉镀上一层猩红。
妖怪死后,马匹开始躁动了,来回的踱着步子,马蹄擦着泥土,却没人在乎它们。
所有人未从先前之厮杀缓过劲,神色哥哥目光从三位好汉的身上,转而集中在那盘坐于地的怪人身上。
都见楚辞沉吟不言不语,大当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冷的看了眼旁边的独眼龙。
独眼龙会意后,脸部很明显的抽抽几下,立马对着楚辞低了脑袋,有些结巴:“啊,啊我,我之前,之前我..我有眼无珠,错将前辈当做尸体带回山寨,未曾想竟是前辈在修炼神通,还请前辈恕我无知之罪...”
见楚辞依旧沉默,大当家开口,“前辈,鄙人的兄弟做了错事,差点致前辈于险境...如您心中仍有芥蒂,鄙人之兄弟,理该可断指谢罪。”
说着他看向独眼龙,独眼龙脸色白了几分,但还是举起涂了朱砂的杀猪刀,对准自己的手,“大当家说的对,出来混,做了错事儿就得受罚。”
朱砂可是剧毒之物,若混入伤口,后果难料,可独眼恶龙此时满脸认真,似乎下一刻就要割掉自己的手指谢罪。
“不必。”楚辞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他一直在思忖该如何应对,虽对方险些害他性命,但眼下却作这般的恭敬态度,若再故作高深就坡下驴的降凶威,逼其断指谢罪,反倒不智。
听到楚辞终于开口,三人都纷纷松了口气,独眼恶龙额角的汗水都已经冒出来了。
大当家露出笑意,他赌对了,“还不谢过前辈?前辈将潜入我山寨的妖怪带远,不惜独自鏖战妖孽,也不愿殃及他人,实乃大义。”
“多谢前辈!”独眼恶龙喊。
楚辞心头怪样,他分明是被妖怪拐走的,到对方嘴里就成了为了匡扶大义,以身入局将妖怪引走。
看来这误会是大的出奇啊。
男人说话的时候仍然带着官音,文绉绉,官话中时而蹦出几句方言。楚辞听得出是刻意模仿,却显格格不入。
在场之人却都听得个半懂,镖师们都是行走江湖数年的好手,各色的人都见过,听得个半懂这文绉绉的话。
于是纷纷对这神秘莫测的怪客,更添了几分好奇和敬重。
“...前辈!多谢前辈赐画,若没前辈以血作此字画,我也不能伤得那妖怪,恐怕,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惨死于妖怪之手...”
于此同时,赵镖头也大起胆子开口,原本有三位大高手说话,他是不敢开口的。
但想来他也不是插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是感激那个神秘莫测的怪前辈,三者对怪前辈的态度十分尊敬,想来也不会怪罪他。
果然,三人说罢都看向镖头,或者说,镖头手中的那镔铁长刀。
其他人听闻镖头的话,也纷纷瞪大眼睛看向镖头怀中的刀。
镖师们,还有所有没逃的人纷纷恍然,他们看到自己头子大显神威时,已经注意到在他们头的刀上画的血符。
却竟是这怪前辈赐画的。
“这位兄台,能否看看你的刀?”大当家陆尘飞来到镖头跟前,看着刀上的血符。
“当然当然..”
陆尘飞接过刀,手指沿着血符的符头向下轻轻抚摸。
雌老虎和独眼恶龙也跟着凑近,欣赏这道怪画。
大当家沉吟将刀返还,并叹息感慨,“此刀受了先生这等神画,凡物可脱俗至超凡,养好这把刀,日后再遇到今天的这事情,此刀或许仍有不俗之威,助你脱离险境。”
镖头怔了怔后连忙再次朝着楚辞抱拳,“多谢先生赐画!”
雌老虎嘴巴抽出,“大当家,我也想要..”
独眼恶龙一巴掌拍在雌老虎后脑壳上,“你要个箩兜!”
“箩兜我也想要!”他扭着胯哼哼唧唧。
“二位前辈好汉!你们可是十年前那叱咤‘南蜀十二县’的两位...龙虎怪侠二刀客!”镖头终于将心中所问抛出。
二者惊奇。独眼恶龙一笑,“龙虎怪侠二刀客,这么久之前的称呼,居然还有人记得?”
镖头拱手,“十年前,才十九岁的我南下逃至蜀地,被仇家追杀,是二位路过顺手将他们解决,二位的救命之恩与那惊人的默契与刀功刀法,鄙人谨记了十年..”
独眼龙和雌老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实没有记起来,曾经他们还有救过这样的人。
“哦,是你啊,噢噢,十年了,哈哈一眨眼都这么久了。”独眼恶龙不好意思说忘了对方是谁,只能打着哈哈。
镖头何尝不知两人根本没记住他,他心中清楚地很,因他十年前也顺手帮助过许多人,如今那些人就算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未必记得。而他,也根本不会在意所谓的回报。
但他不会戳穿,只是感激的将刀横躺于两掌,“我愿将此刀谢赠二位,当年之恩无以为报,请二位收下。”
雌老虎很心动,独眼恶龙也心动,这刀的本身不算什么,但刀上所画的那具有神通的怪画,可是让他们眼馋。
“二位兄弟。”大当家瞪了一眼。
正要伸手的雌老虎缩了回去,嘟起嘴扭屁股,“当家的~”
大当家面无表情看向镖头,“前辈赐画于你,这是你的因缘,谁也夺不去。”
镖头受宠若惊,听得是心潮澎湃,连忙再次朝着楚辞抱拳鞠躬。
而楚辞坐在地上听完了这些人的叨逼叨,心头只觉得玄乎,虽说他画的这张符确乎有些神迹,但他就这样被当做了哪路的神仙?
大当家却再次看向楚辞,学他的模样盘腿坐在地上,他沉吟片刻,“早有听闻,蜀地藏有洞天隐世仙族,前辈,莫非是从某个洞天仙族出世?”
楚辞听得迷迷糊糊,仙族?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但气氛都到这了,他总不能忽然说,他啥都不知道,也不是所谓的大前辈,更不是仙族之人吧?
于是只是露出个意味晦深的笑,不言语。
大当家见此,心中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