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扯着嗓子玩命的嚎着,嚎得路边的蕨草和野花东倒西歪,也嚎得楚辞的心里头那口热气儿,一丝不剩了,只剩空落落的凉。
就在这时,他眼睁睁瞧着那“农老汉”的手腕处。
人皮像是脱线的旧手套,嗤啦一下,整只褪了下来,软塌塌掉在尘土里。
露出来的,不是人骨,而是一只灰黑干瘦、指爪尖锐的怪物爪子!
其关节扭曲,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爪背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棕灰色的短毛,毛下是皱巴巴的皮,活像条得了癞病的野狗。那腕子细得可怜,难怪塞在人皮里头,竟也撑不出个模样。
楚辞脑子里“轰”的一声,之前那点疑心,此刻成了真,还是最瘆人的那种“真”。
他早怀疑对方是披了张‘好人’的皮,皮下藏着的,大抵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
这人可能藏着个祸心,带他逃出土匪窝之后,就会卸下伪装,露出恶人模样,背后捅他的刀子!
可楚辞千想万想,实在是想不到啊!
你奶奶个三角篓子的啊!这玩意儿,竟真他妈的披了张人皮!
甚至本身都不是个人玩意儿啊!
电影小说,故事话剧,聊斋志异里头所讲述的画皮鬼玩意儿,就这么杵在了他的眼前!
楚辞愣在原地。
那怪物倒是不慌不忙,小心翼翼拎起地上那层皱巴巴的人皮,慢条斯理地往爪子上套,动作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练。
星光清冷,照在那张扭曲的“农老汉”脸上,那嘿嘿的笑声,比夜猫子叫还难听。
它一步步凑近,鼻子使劲抽动着。
嘴巴咧开,露出焦黄错乱的獠牙,活像胡乱钉在一起的竹片子。一条舌尖猩红、舌苔青黑的细长舌头,灵活地舔着齿缝间不断溢出的粘稠唾液,散发出腐烂的腥臭。
“香!……真他娘的香……”它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多少年没碰上你这么对胃口的人肉了!瞧这细皮嫩肉的,心肝儿定是又弹又滑,比那些糙汉子的硬肉、小丫头没嚼头的嫩肉,不知要强出多少!”
那根尖舌头像毒蛇的信子,飞快地舔舐着獠牙,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楚辞身上。
“你嘛……老子老远就闻见你这身香肉了!本想趁那老东西闭死关,叼走你慢慢享用,谁成想……你还活着,自己还跟着我屁股送上门来!”
恶臭扑面,楚辞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手脚并用往后蹭。
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跑是别想了。眼看这情形,要是没点招数,下一刻,就得被拆吃入腹。
老天爷啊,你这是玩我呢?
我留在山寨被掏心挖肺,逃出来又要被这妖怪剥皮啖肉!你到底让我咋样你才舒坦啊!
楚辞心里骂翻了天,恨这天公藏着黑心,就差硬起个吊来去狠操这天地一番!
可奇了个怪的是,绝望之下,楚辞心底反而生出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死了,说不定就回去了?
他能回到那个吃喝不愁,困了有大床睡,渴了有饮料喝,大半夜不用怕土匪横行相邻,劫财劫色。就算走投无路,大可进厂沉沦的美好现代社会去?
这念头刚闪过,仿佛戳破了什么。他脑中那卷白玉天书骤然光芒大盛,金光炸开!
一瞬间,万籁俱寂。风停了,虫不叫了,树叶悬在半空,连那妖怪脸上狰狞的表情和滴落的唾液,都定格成了诡异的画面。
唯有楚辞的意识,在这片绝对的静止中异常清晰。
玉简之上,金色丝线如活物般游走,显现出几行古拙字迹:
姓名·楚辞
命格·华盖·度灵承法
君得·阴符经
君得·正罡辟邪符
紧接着,《阴符经》上篇的经文如同烙铁,硬生生刻进他的脑海:“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浩瀚信息冲刷着他的神经。
经文稍现即隐,金丝再次流转,迅速勾勒出一道复杂符箓的图篆。正罡辟邪符!
其笔走龙蛇,以莲花为符头,蕴藏凛然正气,下方则有朱鸟振翅之象。
同时一段心诀涌入心中:以血为引,以炁为媒,心秉正罡,怒驱邪魅!
“正罡辟邪符?!这符!这符……是陈半仙那小子吹牛时教我的那个?!”
楚辞心头巨震。陈半仙是他发小,其祖父是当地民间的‘法师’。
年幼时,陈半仙以一个学期作业为交易,煞有介事地传授给楚辞的一道“不传秘符”。
而幼时的楚辞酷爱观赏各类DVD,其中最爱林正英主演的灵幻僵尸片。故对此类事物,毫无任何抵抗心。于是便同意了那一个学期作业的交易,学得这符。
可这张符怎会出现在这天书之上?
不容他细想,静止的世界陡然恢复!
楚辞心头暗骂,“我靠,给我个缓神的时间呗,要不要这么快啊?”
虫鸣风啸再起,妖怪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利爪微抬,作势欲扑:“俺等不及了!就要吃你的心尖尖肉!”
楚辞冷汗浸透后背,生死关头,脑子却异常清醒。
现在他无笔无朱砂无黄纸,唯有……血!
他猛地将食指塞进嘴里,用尽力气一咬!剧痛钻心,温热的血液立刻涌满口腔,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
他举起流血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疾画起来!
鲜血为墨,皮肉为纸,精神高度集中,脑海中清晰浮现出“正罡辟邪符”的每一笔每一划——起笔莲花符头,运势勾勒罡胆
“血!好香的血!”
妖怪被这血气一激,双眼瞬间赤红,脸上那层勉强绷着的人皮剧烈抽搐,周身散发出更浓的腥臭。
它怪叫一声,猛地扑近,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贴上楚辞的鼻尖!
细长冰冷的舌头如同鞭子,带着黏腻的唾液,舔过楚辞的脸颊,直刺他流血的肩头!
舌尖触及伤口,竟变得如同铁锥般坚硬,狠狠往里钻去!
钻心的疼痛反而让楚辞彻底抛却了恐惧!
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疾如闪电,死死攥住了那滑腻冰冷、正试图钻入他伤口的妖舌!
触手之处,如同抓住了一条疯狂挣扎的毒蛇!
楚辞见自己挡不住对方的舌头,一咬牙!他也不管那朝他伤口里钻的舌头了,就松开了手!
他放手一搏!他要画完最后的符尾!
楚辞不懂修行,没有法力,只能凭借一股求生的狠劲,当符彻底画完时。
他将全部的精神气力,乃至对眼前这妖物的满腔怒火,都倾注在这血符之中!
到最后的每画一笔,楚辞都感觉自身生命中某种十分重要的东西在被抽走,掌心逐渐发热,那血绘的符纹竟隐隐透出淡金微光!
妖舌已然入肉三寸!
眼看其又要钻动,楚辞汇集全身之力,将那只画满血符、灼热异常的手掌,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狠狠拍向近在咫尺的妖怪面门!
“我入你个娘西皮的!”
在与妖怪的脸皮相触的刹那,楚辞掌心那血绘的符箓骤然爆开一团灼目的红光,宛若烧红的烙铁摁进了冰雪!
“嗷——!”
妖怪发出一声绝非人腔的凄厉惨嚎,瞬间压过了四野的虫鸣。那声音钻心刺耳,让楚辞自己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红光黏在妖怪脸上,如同活物般往皮肉里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伴随而来的是滚滚冒出的黑烟,带着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
妖怪像是被滚油泼面,疯狂地挥舞着利爪向后踉跄,拼命想与楚辞拉开距离。
那血符如同生根般印在它额间,红光闪烁不定。
妖怪只觉脑仁似被铁钳搅动,周身骨节噼啪作响,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
它慌忙催动体内“妖炁”想要抵御,可那红光之下,它的妖炁竟如雪遇烈日,它的修为被灼得滋滋作响,力气也随之飞速流逝。
这痛苦远超它以往所受的任何筋骨创伤,直如烈火焚魂,是针对它本源妖邪的克制!
妖怪惊惧到了极点,发出一声尖啸,竟伸出利爪,狠狠撕下了印着血符的那整张人面皮!
人皮被甩在地上,露出下方模糊不清、笼罩在扭曲黑气中的面孔。
它似乎十分害怕自己的真面孔被别人瞧去,撕下人皮后就埋着脑袋,手也挡在脸上。
而落于尘地的人皮表面,那被印有血符周围的皮肤已然焦黑碳化,被雷火燎过似的。
“怎会……如此!”妖怪惊惶失措,慌忙在它吞噬过的那些可怜人的记忆碎片里翻找。
待嫁新娘坐于花轿的惶恐,老农眺望颗粒无收的田埂时的绝望,武夫败北仇家凄然自杀的悲怆……无数画面闪过,却无一与此等霸道诡异的“怪画”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