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天公披漆黑为被,以群星为目,冷观万古至今朝,睹众生为蝼蚁。
大晋开元六十载,夷则肇秋,阴历七月。
大淮江以南三千里,蜀州府界,金花县与贡县交壤处。
噌、噌、噌。
铁器磨石的声响,一下下,锉着夜的寂静。
楚辞从无梦乡中惊醒,怒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哪个天杀的清早扰人清梦?”
旋即他愣住,清早?什么清早?
他分明记得自己正攀着青城山的石阶,何曾有睡下?
想着,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在一团幽橙的光晕里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瞧见左侧一堵被火光舔得赤红的土墙。右侧则挤着五六个敝衣汉子,鼾声混着汗臭,腥臭,馊臭等怪味。
真是滂臭!
楚辞皱着眉脑袋空了片刻,然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哪个地方啊!这些个人又是谁啊?!
头痛欲裂,似有凿子在往里头狠钻着。
他想起互联网上关于成都川地的传闻,下意识夹紧臀股缩了缩屁眼儿,莫非...莫非他是被那成都“白袜”给闷晕咯,扔到了穷乡僻壤当‘男媳妇’了?
或是将他给弄到了缅北?可缅北的“工友”们,怎是这般古装打扮?
惶惑间。他偷偷去摸身后,心头想着,楚某之贞操大事,岂容有失?
奈何人挤人,他动弹不得。再看那些汉子,青布裤衩粗陋,袒胸露腹,瘦者如猿,胖者如彘,麦色皮肤上泥垢斑驳。
潮水般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
二零二五年,农历七月末,与舍友同游青城天下幽,为四年青春作别。因他于半山腰尿急,慌不择路拐入密林,竟见得一破败道观立于荒草间,其由青砖垒砌。
他鬼使神差踏入,只见四壁青灰,中有一坛,坛上法桌明黄,桌上一卷白玉简册。而他上前触及那玉简之刹那,便失了知觉。
正想到此处,忽闻三下急促扣门之声。
有人闷声应了:“来咯!”
门轴吱呀,另一个声音闯入:“独眼龙,今日,来了多少肉畜?”
楚辞竖起耳朵,心头一紧,屏息不动。
独眼龙操着怪腔川话回道:“回大当家嘞!一、二、三、四、五,陆个!五个是背了人命官司的通缉犯,投奔咱凉山想当好汉哩!”
“还有个……是俺从东边捡来的尸首,瞧着像个读书人,刚咽气不久,俺就弄回来备餐了……不碍事吧?”
“肉质若还新鲜便留着,不鲜就喂狗。龙君即将出关,将这些肉畜打理干净,明日献祭。”大当家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晓得晓得!定把山神老爷伺候舒坦!等处理完这个,就去弄那尸首。”
对话声不高,却在死寂中清晰可辨。楚辞听得浑身发冷,肉畜?献祭?龙君?
他竟能听懂这混杂的口音?
一个词汇莫名立于他脑海。
穿越。
于是他倒吸了这‘人圈’里头满是骚腥臭的凉气,不顾自己那被恶心得痉挛的肺腑,瞪大着眼珠子,满是不可思议。
这等荒诞事竟落在他头上?
想他寒窗十数载,刚要从211学府毕业,说不定以后能进国企或者考公务员吃铁饭碗。是前程在望。
现如今,就这么让他这么弃了奋斗十多年的成果,到了一个不知道哪朝哪代的鸟地方等死?
老家的爷奶都还盼他挣大钱翻修祖屋呢!
楚辞知晓现在自己情绪失控,理智告诉他,必须要冷静思考现状,想出个逃生的法子来才行啊!
于是他强压惊惧,思考起了现状,他极可能到了古代,在古代被绑到了土匪窝子。
若有外援,那就只得期望自己鸿运当天,能幸得官兵搭救。
可在古代的世道,官兵可没功夫管他一个布衣平民的。科技落后的世道,被悄无声息地绑到荒山野岭,也根本没人知道。
想来想去。他似乎……死定了?
正思绪纷乱,剁骨声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骤起,刺得他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他猛地缩头,死死捂住耳朵,那嚎叫却如跗骨之蛆,直往脑髓里钻。
旋即,嚎声戛然而止,想是喉咙已被切断。
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该是在冲洗案板。
下一个,就是他了。
楚辞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对死亡,外婆过世时,他也只见过漆黑的棺木。
此刻恐惧攥紧心脏,眼前阵阵发黑。忽地,一点白光闪现,竟是那卷白玉简册虚悬于黑暗之中。
简册展开,如幕布垂落,其上浮现鎏金大字:《玉上天书》。
“是你!”楚辞目眦欲裂,心中怒吼,“是你带我到这个地方,带我回去!”
天书寂然无应。唯有剁砍声不绝于耳,如地狱梵音。
蓦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捂上他的嘴!楚辞魂飞魄散,僵如木石。
“这就轮到我了?不带这样啊!”
可没待他心恐流泪。
一道沙哑声音贴耳响起:“跟俺走娃儿!”
楚辞猛扭头,见是圈中一汉子,不知何时已解了绳索,脏发间一双眼睛急切盯着他。
汉子低声说:“俺是山下耕田的,丢了牛,寻牛时被绑来的!旁人未醒,来不及了,就你还醒着!快走!”
说着,老汉猫着腰翻开一处堆砌地老高的稻草,露出了一人腰粗的口,夜风从那口子灌进来。
老汉不由分说,猫着腰朝那口子钻去。
楚辞正犹豫不决,背后忽的一阵发麻。
男人已经开始洗刀了,用木瓢子舀了水,随便冲在案板上,将案板上留下的血渍给冲洗。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犹豫了,他顾不了多少了,只能殊死一拼!
屠夫袒胸露腹,跨步来到猪圈边沿,弯着腰巡视一番。
“一...二...三..四五?陆…陆?陆呢?不是共陆个吗?少了一个哎!”
他吓得脸色苍白,似乎想到了什么,腿都开始打哆嗦了:“那个死人!不对啊,都已经没有心头脉搏,咋么可能还活着啊....”
门被推开,男人单手负背,进来后,只是审视的望着瘫坐在地上的人。
大当家没有询问,脸色和目光的冷峻,已然替他的嘴质问了一切。
壮汉苍白着脸打了个哆嗦,连忙解释,“大当家,不见了!那具尸体!!不见了!诈尸了!!”
大当家看了眼那墙角的土洞,蹙蹙眉,沉默了一息时间。
“喊八名兄弟,备刀,备朱砂粉,土硫磺粉,混入刚杀的人血,抹匀在刀刃上,巡山。”
“龙君闭关期间,什么东西都能来我山寨放肆,号其他弟兄们打起精神,今晚不能睡。”大当家冷冷说。
夜晚下山的路磕磕碰碰,各种杂草划在脸上。
毛刺儿扎在身上,长衫被割得破敝不堪,手背上的皮肤被划破,血淋漓的伤痕到处都是。
楚辞皱眉忍痛之际,他诡异的发现,现在的他,体力居然无比充沛!
他脚步简直疾步如飞!似得了神通!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或是成了头疯癫的野牛!
跑起来有一股疯劲儿!只管下冲!不管此行多少颠簸,多少荆棘,多少伤口!
直到冲开了最后一片披碱草。楚辞已经衣衫褴褛,来到了山下看到了那条蜿蜒的泥土路时。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就感觉自己的胸口闷痛,似是刚才的心跳将胸骨给震碎了。
那农老汉也下了山,不知是常年耕作下练就的好耐力。
农老汉这一番下山,快捷却不狼狈,气都没喘一下,看着楚辞歇在路边,哎呀一声。
“再跑啊!别歇着啊娃儿!”
“跑到那座山的那一头,就是我的家了!”
“现在还在凉山周遭,他们追过来咱们就完了!”
农老汉指了指远处的山岭,不由分说,拉紧了楚辞,继续往阡道上疾奔。
楚辞是真没了力气,脚跟开始发软,脚步就慢了许多,只能像个小女人一样夹着腿小跑。
蓦然微微回头撇了一眼,瞥见了山头闪起星星火光。
于是心头一紧。
只能任由农老汉牵带着他跑。
沿着泥路跑了几里路,到了一座丘岭山脚旁,他才彻底软了脚脱力,一屁股坐在一团牛筋草上。
“跑远了!..现在慢一些!慢一些!等我...等我...喘口气先...”
老汉站着依旧死死抓着楚辞的手,低头看着他问,“累咯?”
“对...”他哈着气回答。
“很累咯?”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顾着咽了咽没了粘性的口水。
“那先歇下来吧...反正这里已经出了凉山,不是那东西的地盘了。”
楚辞喘着气,自己心跳的声音已经满耳朵都是。等气喘匀了,他问,“老乡。那些土匪?他们专门捡尸体或抓人,当人畜,给那山神当祭品?”
农老汉点头,“是啊,他们是一群恶匪,专门抓路过的人进去给那龙君吃!..”
楚辞想问龙君到底是谁,可眼下已经没力气再问,只是不断咽着口水。
他正想要松开对方的手。
可他忽然感觉这农老汉的手,触感不对,一般的农家老汉的手因为常年农作,长满厚黄老茧才是正常,而这个老汉的手,却比他的手还嫩。
他奇怪问,“你的手..怎么,突然皱巴巴,松垮垮的?”
“有吗?”
“有,有吧?...”
对方反应过来,“哦~是你抓得太狠力咯。”
“我...太用力了?”
“是啊!”
“我之手肤养可得嫩咯,啧,看看!才缝的线,都被你这娃儿给拽坏了,你这娃儿哦...”
农老汉的声音忽然娇气起来,他顿住脚步,幽幽的叹了口气。
楚辞缓慢站起来,想要去细看对方的手。“...”
对方的手确乎是嫩的,嫩的跟大家闺秀小姐的手一样,细腻如凝脂白玉,但此时对方的指尖扁了下去,皮连同着指甲一同耷拉下去。
沿着手腕向上看,发现这节女子娇嫩的手腕处有十分粗糙的缝线,接连着的,却是一个汉子的粗糙小臂。
此时手腕与小臂缝的线开裂了,手腕处的皮皱巴巴的垮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黑灰色的,更加细瘦的腕部。
楚辞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扭过头来,露出那张粗看没啥毛病,细看下却让人心寒的诡诞面貌,这人的脸就活似那些做拉皮手术毁容的脸。
整张脸拉得过于绷劲,皮和骨是分离着的!
那紫黑的眼睑和眼皮看得人犯怵,那非人眼睑之中的漆黑眼珠子,诡诞的转个不停,上下打量楚辞。
男人一直憋着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了,他咧嘴露出弧度十分夸张的笑容:“看来,你是真没有气力再跑了。”
“闭关十多年,醒来隔老远就闻到你的香气了~”
“现在,你,由咱来独享咯!”